牛人 | 朱鹏&寇侨侨:勒多曼因绝境下的奇迹生还


朱鹏 & 寇侨侨(侨北)


他拖着骨折的右脚,

带着对伙伴的承诺,

在零下20多度的寒夜,

坚持爬行10余小时,寻找生还的希望。


坠入10米深的冰裂缝,

骨折、胸椎骨折、肋骨骨折,

却以惊人的意志力,

徒手向上攀爬,绝境中自救


一条无人涉足的雪山新线,

一次满怀憧憬的冲顶之旅,

却在零下20多度的寒夜里,

变成一场与死神赛跑的奇迹。


无兄弟,不登山。

朱鹏与侨北的故事,

彼此无条件的信任与责任、担当,

成就了中国登山史上一次罕见的绝境生还。

勒多曼因的雪,记录了这场奇迹,

尽显人类在极境中迸发的巨大力量,

以及生死与共、超越利益的人性之光。


爬行的第7个小时,朱鹏已经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


破损的手套,被冰雪浸透,指尖裸露在外,冻得泛白。他的右脚歪在身侧,原本麻木、毫无知觉的骨折处,此时逐渐缓过劲来,传来阵阵剧痛,像有一把钝刀往里扎,每动一下就往骨缝里钻一下。


零下20多度的寒夜,勒多曼因峰北壁的风带着冰川的凛冽,刮过脸颊疼得发麻。朱鹏用肿胀的手撑着冰镐,一点一点带动整个身体往前挪动,他的体能已透支到极限,每挪动一点,都想要耗尽全身力气,好几次爬着爬着就眼前发黑,只能停下来大口喘气,任由寒风往肺里灌。


不知过了多久,朱鹏停了下来,挖了爬行路上的第三个雪坑。雪坑挖得很浅,仅能勉强遮住半个身子,寒风依旧能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蜷缩在雪坑里,脑海里逐渐出现幻觉,视线也开始模糊。


渐渐的,朱鹏觉得浑身很舒服,那种刺骨的寒冷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传来一丝丝温暖。他猛然清醒,知道这是重度失温的前兆,一旦彻底陷入幻觉,接下来就是脱衣服,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朱鹏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他挣扎着抬头,环顾四周。突然,他瞥见远处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夜色太浓,他看不清那是山洞还是一块巨石,但此刻已毫无退路。


“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俩最后一次机会。”


朱鹏咬着牙,爬出雪坑,握紧冰镐,不顾右脚骨折的剧痛,一点点朝着前方挪动——那是他和侨北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01

活着回来,仍是朋友,成功登顶


侨北(左)和朱鹏(右)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勒多曼因峰海拔6112米,位于四川省甘孜州康定县内,属横断山脉贡噶山域北部,是一座典型的高海拔技术型山峰。其北壁呈不规则的梯形,陡峭险峻、冰裂缝密布,多数区域倾角在60度以上,局部段落更是接近垂直,攀登难度较高,极具挑战性。


在此之前,勒多曼因峰北壁的国人登顶记录,仅有两次:2011年10月,探险家周鹏、严冬冬开辟北壁直上中央支脊的路线,命名为“Remember Chris”;2018年11月,四川登协高山向导南旭龙与张东豪由北壁中央沟槽直上转东山脊,成功登顶,并为此新路线命名为“高中毕业”。


“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山峰的时候,就被它完美的形状吸引了,尤其是山峰的北壁,真的太美了,就是我心里那种‘梦中情山’的感觉。”


勒多曼因峰   图源:朱鹏


2025年11月初,朱鹏第三次来到勒多曼因峰,相较于第一次的“一见钟情”和第二次的路线探查,这一次他心里更多了几分坚定,特意邀请了体能充沛、高山协作经验丰富的侨北同行。


朱鹏与侨北的相识,源于一次高山协作培训班。两人一个来自重庆,一个常驻云南,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却意气相投,对各自的性格、专长也十分了解。


朱鹏经营着一家户外公司,拥有丰富的高海拔带队经验,做事沉稳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侨北是资深的马拉松与越野跑运动员,体能充沛,高海拔登山经验丰富,骨子里是探险者的果敢。虽然培训结束后两人不常碰面,但一直保持密切联系,交流的话题更绕不开共同热爱的山峰与攀登。


侨北曾受邀参与《奔跑吧》节目录制   图源:网络


接到朱鹏邀请后,侨北推掉手头工作,第一时间从云南飞抵四川康定。两人约定,这次攀登的优先级是“活着回来,仍是朋友,成功登顶”


11月6日,朱鹏和侨北抵达勒多曼因峰北壁海拔约5100米的C2营地。然而,朱鹏几天前来这里线留下的雪锥却不见了。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对路线进行了勘察,比较了左右两条线,觉得左边难度更大,于是就想走中间沟槽,然后从右边上。虽然当时从无人机的平面视角看不出实际角度,但我觉得这条路线是可行的。于是,回去后我就和侨北商量,我们要做一个攀登新路线的计划。”


抵达C2营地后,朱鹏和侨北再次对勒多曼因峰北壁进行细致勘察。由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雪崩,勒多曼因峰北壁的山体被冲刷得很干净,路线也变得更加清晰。两人观察后决定,走这条新的攀登路线。


朱鹏和侨北攀登的勒多曼因峰北壁新路线   图源:侨北


鉴于2011年周鹏和严冬冬在攀登勒多曼因峰北壁时,是在早上6点半出发、下午15点登顶。因此,朱鹏和侨北结合自身的技术水平和未知路线的不确定性,决定将出发时间提前到凌晨3点,为冲顶和下撤预留出更充足的缓冲时间。


但天不遂人愿,11月7日凌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打乱了他们计划,阵风甚至达到14级,帐篷被吹得一直摇晃。直到早上5点半,风力逐渐减小,朱鹏和侨北才整装出发。


虽然出发时间被迫推迟两个半小时,但攀登过程一切顺利。朱鹏和侨北选择的新路线,起点与传统路线重合,起步30~40米后便向右横切。


“横切过后,离顶峰大概还有600米,我们当时采取交替先锋的方式前进,但这也超出了我们预想的时间。”


交替先锋需要一人领攀建站、另一人跟攀拆站,虽然相对安全,但也较为耗时。下午14点半,临近原计划的登顶时间,但朱鹏和侨北距顶峰仍有近200米距离。考虑到继续攀登大概率会在天黑才能登顶,朱鹏提出了顾虑。


但是,望着近在咫尺的顶峰,侨北实在不甘心就此止步。


“我一抬头,那个顶峰就在我眼前,当时的天气很好,我们两个人的状态也特别好,所以我觉得,来都来了,就试一下吧。下次要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侨北的话语打动了朱鹏,两人骨子里相同的激进与热忱,终究压过顾虑,占据了上风。


攀登中的朱鹏和侨北   图源:侨北


晚上18点多,领攀的侨北率先登顶。顶峰是一片雪檐,无法建保护站,侨北只好挖了个雪坑,坐着等待朱鹏。跟攀的朱鹏为了安全,每隔一段路程便打下一个冰洞,并一路拆站、建站,直到晚上19点多才成功登顶。


踏上顶峰,朱鹏心中满是兴奋与释然。前后来了3次,终于登上这座“梦中情山”,而且还是新路线的国人首登,那种长久坚持后达成目标的放松感,让所有的艰辛都归于零。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周围黑乎乎一片,除了漆黑的夜色别无他物。两人匆匆拍了几张照片、录了段视频,便开始商议后续安排。


他们考虑过在山上过夜,但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两人原计划当日冲顶往返,便没带睡袋,也没带露营装备,这里夜晚一旦再刮起十几级大风,根本无法生存。


短暂商议后,朱鹏和侨北一致决定立即下撤。




02

 滑坠的生死时刻


攀登坡度为70~80度   图源:侨北


下撤远比上升快得多,不到两小时,朱鹏和侨北就下降了四五百米,抵达计划中的横切路段。横切的过程也很顺利,他们成功找到上山时第一个建站的锚点,但顺着锚点下降至最后一段时,意外却突然出现。


这段雪坡是一片粉雪,上升时,由于雪锥的丢失,朱鹏和侨北只能把路线上的一块岩石作为保护站。但下撤时,黑夜中头灯的照明有限,视线受阻,他们找遍周边都找不到那块岩石。


关于下撤方式,两人也陷入权衡。如果不结组、分开下撤,这样即便出现滑坠,另一人不会被拖下去。但这样,却意味着失去彼此的照应。结组虽有被一同拖拽的风险,但至少能尝试互相制动。一番考量后,两人最终决定,在这段雪坡上,以双人结组的方式继续下撤。


结组下撤途中   图源:侨北


走了没多远,侨北便察觉到异常:脚下的雪层太过松散,有滑坠的风险。


“慢一点,我感觉要滑了。”


听到提醒后,朱鹏下意识挪动脚步,想找一个更稳的落脚点。然而,当他刚踩下去,就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开始向下滑坠。


朱鹏第一时间用冰镐紧急制动,但即便他用尽全力将冰镐压下去,依然没能挡住下滑的势头。随着身体下滑速度越来越快,他连人带冰镐一起往下翻滚。他知道,这时再用冰镐制动已经完全没有作用。为了避免冰镐在翻滚中伤到自己,他果断扔掉冰镐,双手抱头蜷缩,任由身体在雪坡上翻滚。


正在上方的侨北看到朱鹏滑坠,第一时间尝试用冰镐制动,但绳子的拉力太大,雪层又过于松软,底下基本是碎石,冰镐根本打不进去。坠过程中,他再一次尝试制动,但同样刹不住车。当他第三次尝试制动,却感觉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我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当时我还在抱着冰镐做制动,然后就四脚朝天,看着星空,就再没有任何意识了。”


出发前的两人   图源:侨北


十几秒的滑坠,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滑坠翻滚时,朱鹏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与岩石的碰撞,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衣物摩擦的声响。他知道下方有岩石区和几道冰裂缝,有的甚至深不见底,掉进去就没有生还可能。幸运的是,滑坠最终在冰裂缝边缘停了下来。


清醒过来的朱鹏顾不上检查自身的伤势,第一反应便是寻找侨北。他不清楚自己滑坠了多远,只觉得滑坠过程不过十几秒,大概也就四五十米远,而他们结组的绳子有60米长,他以为侨北还在上方的山上做制动。


头灯早已在翻滚中丢失,看不清四周情况的朱鹏只好对着上方的黑暗,奋力呼喊侨北的名字。可是喊了快5分钟,却始终没有传来回应,他的心头渐渐涌上不安。他忽然想起身上的绳子,触手毫无受力感,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若侨北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绳索必然会被拉扯受力。


就在朱鹏焦灼无措之际,身旁忽然传来几丝微弱的声音。朱鹏猛地转头,才发现就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道冰裂缝,声音正从那里传来,满是茫然与虚弱:“你是谁?我是侨北,你是谁?”




03

昏迷与求救


侨北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周围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亮,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侨北能确定黑暗中有个人影,却完全想不起那是谁。意识稍稍清晰后,他逐渐想起来——自己是侨北。


我是侨北,你是谁?我们在哪里?有没有人救救我?” 侨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他想分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侨北掉进的冰裂缝   图源:侨北


朱鹏看过不少登山事故报告,深知这种突发状况下,首要之事就是建立稳定的沟通联系。他对着冰裂缝大声呼喊,一遍遍地叫着侨北的名字,试图尽快唤醒仍处于短暂失忆状态的侨北。


冰裂缝里很快传来回应,侨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却依旧认不出朱鹏,只是在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双腿断了,胸椎和腰椎也断了…… 能不能拉我上去……” 


紧接着,又传来一句让朱鹏心头一沉的话:“我大出血。” 骨折尚有临时应对的办法,可大出血在当时的环境、条件,他根本无法下到冰裂缝中施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前只顾着和侨北建立联系,朱鹏完全没顾及自身状况,此刻稍缓神,才察觉身体的异样。他摸索着检查自己身体,发现右脚的脚踝已经变形,他误以为是脱臼,便试着想复位,却没能成功。


我当时不知道是骨折,因为一点都不疼。然后我手上、脸上也都是血,嘴唇因为磕到牙齿也肿了,手也肿得很大,像一个猪脚。


由于对讲机信号传不回大本营,朱鹏咬了咬牙,决定爬回C2营地求救。


“我要解绳子了,爬到C2找救援。” 朱鹏对着冰裂缝里的侨北反复叮嘱:先找到急救包,用止血带控制大出血,用夹板固定骨折处,再用保温毯裹紧身体,并且要把对讲机装好。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翻滚中,侨北背包里的东西几乎都被甩飞,急救包、保温毯已经不知所踪。  


其实我没想过爬回去难不难,我想的是早上走到这个位置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算我断了一条腿,爬回去也爬不了多久。我就跟他说,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找救兵来救你。


《冰峰168小时》电影剧照   图源:网络


而此时仍处失忆状态的侨北,仍未认出上方的人是自己的队友朱鹏,也没有听清朱鹏在喊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掉进的是一个近10米深的冰裂缝。直到上方传来要解绳子的声音,侨北模糊的意识才有了一点点清醒。


“我队友是去给我拿睡袋吗?怎么拿了这么久,拿了一晚上怎么还没过来?”


直到11月8日凌晨1点半左右,距离滑坠已过去近4个小时,侨北终于完全清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遭遇了滑坠,被困在冰裂缝之中。回忆起之前的沟通场景,他猜想朱鹏大概率是前往营地寻求救援去了。


为了隔绝冰面的寒冷,侨北将背包和解下来的绳子铺在冰面,侧身躺在上面。侨北拿出手机,发现还有电量,他尝试拨打应急电话,却始终没有任何信号,无奈之下,他只好刷着白天攀登的照片和视频,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减缓疼痛。


寒冷、疼痛,加之一整天没有进食,侨北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着一切,度过了此生最难熬的一夜。




04

绝望中的爬行


为了减轻负担,朱鹏丢掉了大部分装备,只拿了一只冰镐,便往C2营地方向爬去。但他显然低估了这段路程的艰难——雪崩过后,地上满是松软的积雪和隐藏的冰碴,再加上夜色较深,头灯早已遗失,他只能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凭感觉往前挪动。


从冰裂缝到坡底是一段约25度的斜坡,朱鹏只能用倒趴的姿势前进,断脚高高翘起,靠双手撑地发力,一下下挪动。最开始下坡的时候,他的腿还处于麻木状态,感受不到疼痛,速度尚且快一些,可越往下、风越大,山谷里的回旋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倒趴的姿势原本能让后背挡住一部分寒风,可时间稍长,浑身都酸疼得厉害。


沿着山体和雪崩区间的沟槽爬行近5个小时后,朱鹏挖了一个雪坑休息。他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只歇了两三分钟,就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我躺在里面就发抖,一直磨牙加发抖。后来我想,不行,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要被冻死。


朱鹏的爬行路线


短暂休息后,朱鹏咬着牙,继续往前爬。爬到他挖的第二个雪坑时,才有空用对讲机联系侨北,却迟迟没得到回应。他心里不由得胡思乱想,想起侨北说过自己大出血,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失温、昏迷,可转念又觉得侨北过硬的身体素质和户外能力,一定能想到办法自救。


虽然担忧的情绪不断翻涌,但朱鹏却丝毫没有停下爬行——毕竟只有先回到营地,才能带来救援者。这时,朱鹏骨折的脚踝已经恢复知觉,骨折处摩擦导致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却也恰好唤醒他的意志,让他不至于在疲惫中昏睡过去。


在第二个雪坑休息片刻,朱鹏继续出发。他的手套早就丢了,只能用羽绒服自带的半掌手套握着冰镐,手掌、手指早就没了知觉。迎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只好背过身去避风,等风一停就立刻继续往前爬。就这样,不知道反复交替了多少次,他的体能几乎消耗殆尽。


爬到第三个雪坑时,朱鹏已经连续爬了七八个小时,却还是没看到帐篷的影子,绝望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他躺在雪坑里,浑身开始颤抖,像“打摆子”一样。过了一会,又突然感觉不到寒冷,眼前甚至出现幻觉。


朱鹏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陷入重度失温,到时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念及此,他猛地清醒过来,想着侨北还在冰裂缝里等着救援,想着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他硬是凭着“都要活下去”的执念,从雪坑里爬了起来,继续往前挪动。


当时心里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死掉。如果我那个时候放弃了我自己,那我的搭档岂不是更惨。那里面又没吃又没喝的,冷得像冰窖一样。而且,如果我没回来,他可能连人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朱鹏看到前方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不知道是山洞还是大石头。他把那里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爬去。但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他爬错了方向,绕了一个圆弧形的弯路,但好在此时已经临近天亮。


随着天边泛起微光,朱鹏又爬了近两个小时。偶然回头的瞬间,他看到反斜坡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尖顶,他心头一震——好像是C2营地的帐篷,于是转身朝着那个方向奋力爬去。


C2营地的帐篷   图源:侨北


爬行的几个小时里,朱鹏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对讲机联系侨北,希望能够得到回应。但令他绝望的是,对讲机里始终没有传来侨北的声音。


11月8日早晨7点多,爬了10多个小时的朱鹏,终于爬进C2营地的帐篷。他通过对讲机,不断地呼叫大本营和侨北,但两端都没有回讯。


大本营的对讲机,通常在早上8点后才开机,而朱鹏的对讲机电量已经所剩无几,根本经不起持续呼叫。朱鹏只能喊一声就停20秒,没得到回应就立刻关机,隔一段时间再开机重复一次。


朱鹏心里焦灼不安,联系不上侨北,他觉得对方可能已撑不下去。可残存的那一丝希望又告诉他,侨北的身体强悍、户外能力,一定能找到自救的办法,或许只是对讲机出了故障,没办法回应而已。


将近一个小时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自责、悲伤……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朱鹏的心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登山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来登山?我发起了这次登山,如果侨北因为我出事了,我怎么面对侨北的亲人朋友?大家怎么看我?


这些念头越想越沉重,痛苦、难受的情绪堵在朱鹏的胸口,他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他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如果对讲机彻底没电,还是联系不上救援,他就只能再爬出去求救。


从C2营地到冰湖营地有4公里,再到大本营还有3公里,沿途全是纵横交错的冰裂缝、冰塔林和乱石堆,路况复杂至极。要像之前那样爬完这段路,起码要耗上两天时间。想到这里,朱鹏觉得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是大本营的呼叫!朱鹏来不及平复呼吸,立刻向大本营说明情况。


“我们现在有可能是一死一重伤,也有可能是两重伤,我搭档掉到冰裂缝里面去了,你们上来第一时间无论是什么情况,不管是他是挂了还是活着,你先把他拉出来。”


就在朱鹏与大本营结束通话不到一分钟,对讲机竟然传来侨北的声音:“兄弟,我爬出来了,我还活着。”




05

“我还活着”


朱鹏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叫侨北时,侨北的对讲机始终能听到朱鹏的声音,但却一直呼不出去。


呼我的时候,我是能听到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到,然后我就赶紧回复,但是我的对讲机就是呼不出去,可能是因为在冰裂缝里面,但他说的所有话我都能听到。


在近10米深的冰裂缝里,侨北度过了此生最为难熬的漫长黑夜。直到天亮,冰裂缝里总算有了些微光,侨北这才真正看清自己的状况:双腿骨折、肋骨和腰椎受伤,除此之外身上并没有严重的皮外伤,至于前一晚以为的大出血,其实是流了不少鼻血——黑暗中他摸得满脸是血,错判了伤情。而他所处的位置,是冰裂缝里的一处平台,但就在不远处,又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听到对讲机传来“可能一死一重伤”的声音,侨北决定爬出去,因为冰裂缝的洞口很小,如果他不爬出去,救援队很难找得到他。


在近十米深的冰裂缝里,侨北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图源:侨北


环顾四周的环境,侨北留意到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是雪崩后积下的,雪层下的冰面足够坚硬,手伸进去能抠出着力点。他摸索着,找到左脚掉落的冰爪,费力地绑在鞋上,开始尝试向上攀爬。


侨北用左手抠住雪下的冰面,借力稳住身体,再用右手拽着自己的腿往上提,将绑着冰爪的脚甩起来,狠狠踩进冰面里,确认踩稳了才松开左手,换成右手抠住新的支点。每动一下,疼痛都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不过数米的距离,侨北硬是挪了十几二十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侨北抬头能看见洞口的光时,心里瞬间燃起希望。他咬着牙,不再顾忌彻骨的疼痛,把剩下的力气全都攒起来,朝着那片光亮冲刺。


我想着疼一下也是疼,疼两下也是疼,反正就冲刺一下,咬着牙,最后那几米就冲了一下。


最后那四五米,侨北凭着一股狠劲,连爬带冲地扑了出去。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他瘫坐在雪地上,随后打开对讲机。


成功自救的侨北   图源:侨北


“我说我已经爬出来了,我还活着,但是信号不好,救援队听不清楚,他说那不是还有一个人不在了吗?我说我就是那个不在的,我已经爬出来了。”


11月8日中午12点左右,救援队伍抵达C2营地,先找到朱鹏,随后在雪坡上找到侨北,又用了近20个小时,将两人护送下撤,送到康定医院接受治疗。




06

“第二呼吸”


身体渐渐康复后,朱鹏和侨北开始复盘这场事故。他们没有回避自己的错误,反而把这场经历当成最宝贵的教训,一遍遍梳理每个关键节点的决策,希望能给所有探险者提供警示。


在他们看来,过度自信是引发这次事故的核心。过往十几年的户外经历中,他们从未遭遇过严重事故,让他们低估了高山环境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


同时,朱鹏坦言,当时丢失雪锥后,若能返回大本营取备用装备,事故或许就能避免。侨北也承认,在时间延误的情况下,若能放弃“来都来了”的登顶执念果断下撤,就不会陷入夜间下撤的险境。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两人   图源:朱鹏


从今往后,两人的登山清单上,必定将少几分激进而多几分审慎。他们依旧热爱雪山的凛冽与辽阔,却更懂得 “厚积薄发” 的重量。


勒多曼因峰北壁的这条新路线,被朱鹏和侨北命名为“第二呼吸”。这个名字,既感谢雪山接纳、给予他们的第二次生命,也纪念冰裂缝里的绝境逢生。当然,也藏着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后,对生命与登山这项运动更深层次的认知。


而我们旁观他们之所以能奇迹生还,是他们作为资深登山者,将多年练就的系统化专业能力,转化为绝境中的生存资本,最终实现的绝地反击。


朱鹏凭借多年高海拔攀登经验积累的风险预判与应急处置能力,在爬行中不断调整路线,成功返回营地求救;侨北在无任何医疗手段的情况下,忍着双脚骨折的疼痛为自己争取了生机。这种源于长期野外生存训练形成的心理韧性,让他们迸发出超常的生命力量。


朱鹏和侨北在这次危机中展现的无条件信任与责任担当,堪称登山协作的典范。朱鹏在无法确认侨北生死的情况下,仍坚守 “我一定会找人来救你” 的承诺,并最终用行动兑现誓言。而侨北在意识模糊时,始终相信队友会折返来救援。这种信任,在登山事故频发的背景下尤为珍贵。两人共同用生命,诠释了真正的 “无兄弟,不登山” 。


朱鹏和侨北在勒多曼因峰北壁这次绝境中生还的故事,本质上是一曲关于勇气、信任与自我超越的生命赞歌,用行动证明:人类在极限环境下的精神潜力,远超于想象。这种精神力量,不仅属于登山者,更是所有人在面对生活困境时的心灵灯塔——它告诉我们,当命运将我们逼入绝境时,真正能拯救自己的,永远是根植于内心的信念与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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