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 | 蔡梅江:远航者的深蓝人生


蔡梅江


他是历经风浪的远洋船长,

海上漂泊15年,

坚守“不当船长不下船”的初心,

把风暴与风险变成安身立命的底气。

他是中国与巴拿马之间的“使者”,

在两国未建交的年代,

奔走斡旋、争取航运权益、搭建合作桥梁,

为建交筑牢坚实基础。


他是冰上“丝绸之路”的先行者,

顶住质疑与风险,

打通中国商船首次穿越北极东北航道的航线,

填补中国北极商运空白。


晴空悬蒨旆,秋色起菱湖。


唐代诗人皎然笔下的这片水乡,位于今天浙江省湖州市菱湖镇。水网密布,舟楫往来,鱼米丰饶。一个在水边长大的孩子,未来似乎注定要和水打交道。


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16岁的蔡梅江以335分的成绩考入上海海运学院航海系海船驾驶专业。


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偶然:“我老家是水乡,考一个航海专业,似乎回来可以开船。但实际上,航海跟内河的船是两码事。”


彼时的少年站在菱湖岸边,并不真正明白远方的大海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水能载船,船能带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后来真的走得很远——远到美洲的巴拿马,远到北纬78度的北极冰海。走得越远,他越清楚一件事:人生的航道,不是别人给定,而是自己一条一条开出来的。




01

 “不当船长不下船”


蔡梅江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1982年,蔡梅江从上海海运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中国远洋运输公司广州分公司——广州远洋。


这是新中国第一家国有远洋运输企业,被誉为“新中国远洋运输事业的发源地”“中远的摇篮”。它的诞生带着特殊的国家使命:1959年至1961年,印度尼西亚发生大规模反华排华事件,大批受迫害华侨急需回国。国家为此专门成立广州远洋,前往印尼执行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海外撤侨行动。


中国海外撤侨第一船:“光华”轮   图源:网络


这家因国家使命而生的企业,成为蔡梅江远洋生涯的起点。

八十年代初的中国,物资匮乏,条件艰苦。“那时候我们叫‘万吨巨轮’,一万吨已经是很大的船了。但现在,中国沿海甚至江里的船都超过一万吨。”蔡梅江回忆,“当时也没有自己造的船,大部分都是买来的二手船,条件比较艰苦。”


从1982年上船,他一待就是15年。


远洋船员的生活,远比外人想象的艰苦。一趟航次普遍要6到8个月,船员每年在家休息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没有移动通信,和家里只能靠书信联系。信件辗转港口,由代理收发,一来一回要超过3个月。常常是一趟航程结束了,家书才送到手上。


“以前货物运输的节奏比较慢,船到港口先要抛锚、等泊位,有时甚至要等一两个月。卸货也特别慢,不像现在都用集装箱。以前的货,麻袋、吨袋、托盘,基本都要靠人工去搬。”


家里人一开始很支持他出海,但时间久了,都希望他能找机会回岸上工作。


如今的船上生活十分丰富,但在四十多年前,远洋船员的日子远没有这般轻松。   图源:蔡梅江


蔡梅江心里却始终锚定一个目标:当上船长。


从实习生到驾助,再到三副、二副、大副、船长,有着严格的海龄限制——满12个月才能做三副,满18个月才能做二副,满36个月才能做大副。想当船长,至少要在海上漂泊10年。


他把这段漫长的进阶之路,总结为五种能力的修炼。


一是吃苦耐劳的韧性早年的远洋船队大多是进口的老旧二手船,船体偏小,常年在风浪里颠簸。恶劣的海上环境,首先考验的是身体的极限。


二是自主学习能力。受时代影响,蔡梅江在中小学阶段文化课根基薄弱。上大学后教材稀缺,课堂讲义大多是老师用钢板、蜡纸手刻。走上船舶岗位后,他用收录机录下外籍船员的对话自学英语,在航行间隙一点一点啃下各类航海专业知识。


三是风险预判能力。船舶没有汽车那样的制动刹车,转向、变速存在明显滞后。在制定航线、驶入狭窄航道前,必须提前研判气象和洋流的隐患,做好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那个年代没有卫星导航,没有精准气象预报,全靠人工预测天气、雷达推算定位,对船长的预判能力要求极高。


四是团队管理能力。全船三十余名船员来自五湖四海,成长环境、生活习惯各不相同。船长需要统筹分工、化解矛盾,管好整支海上队伍。


五是公关协调能力。远洋航线遍布全球,船只停靠各国港口时,船长就是民间外交的使者,需对接当地代理、海关、边防,妥善处理各类涉外事务。


在蔡梅江看来,这五种能力是海上一日一日磨出来的。不做船长,就学不全。


于是他立下决心:不当船长不下船。


“一定要当上船长。只有当上船长,具备了这五种能力,回到陆地,你才有能力担当其他工作。”


风暴过后,货轮向着远方航道继续进发。   图源:蔡梅江


15年的远洋生涯,蔡梅江见过各种各样的风险:人的风险、船的风险、货的风险、自然环境的风险、政治政策的风险。


最让人心惊的,是自然环境的骤变。


1996年,蔡梅江刚接任“凌昌河”轮船长不久。除夕夜,他带着船从连云港开往上海。北方正在经历一场寒潮,冷高压达到1046至1050百帕。狂风掀起巨浪,船在转向的瞬间突然向右倾斜15到20度,右甲板进水。


驾驶台里,蔡梅江面不改色,冷静发出一连串指令:降速、小角度调整航向、找锚地抛锚,向左舷空舱加压载水、向空油舱移驳燃油。


船体一点一点回正,最终化险为夷。


事后公司通报表扬:“临危不惧,转危为安,堪称船员之范。”


那场寒潮一路南下。当时行驶在厦门至日本航线、途经台湾海峡北口的“谷城”轮和一艘希腊船舶,在同样恶劣的海况中失事沉没。


“船长是一船之长,既掌握这条船的生命,也掌握全体船员的生命。船长的一个错误决策,很可能会带来整艘船的全军覆没。作为船长,我们的责任大于天。”


中远集团的远洋货轮   图源:蔡梅江


除了风暴,还有海盗。


当年海盗最多的地方是东南亚和马六甲海峡。每次经过那片水域,船员们都要提前准备:两舷挂上高压水枪,组成巡逻班,驾驶台加强瞭望,探照灯整夜不灭。


有一次,船顺利驶出马六甲海峡,进入中国南海,大家都以为安全了。可就在当天晚上,海盗悄悄摸了上来。


“马六甲的海盗有个特点——前面一条船骚扰,吸引你的注意力。旁边一条小船不点灯,慢慢靠近你的船舷,钩子一挂就爬上来了。上来以后,他们把尾部集装箱门打开,电视机、冰箱往海里扔,后面还有一条船等着捞。这种情况很多,有时在锚地也上来。”


15年的海上漂泊,蔡梅江从青涩的大学毕业生成长为真正的远洋船长。他渐渐明白,远洋船所承载的,远不只是货物。


“这15年,是我人生的起点,也是我人生的基础。没有这15年在基层的锻炼,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02

看不见的运河


1997年,中远集团开办跨世纪干部培训班,选拔骨干前往北京大学进修。蔡梅江成功入选,兑现了自己“不当船长不下船”的诺言。


进修结束后,他被派往一个近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巴拿马。


彼时,中国与巴拿马尚未建立外交关系。在巴拿马,只有两家中资企业:一家是中国银行,另一家就是中远集团。蔡梅江的职务,是中远集团驻巴拿马运河首席代表兼中远巴拿马代理公司总经理。


他的任务是为中国过巴拿马运河的船舶提供代理服务,更要为中国航运争取权益。


奔波沟通,拓展海外事业。   图源:蔡梅江


巴拿马运河,连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黄金水道,全球航运的咽喉——全世界约6%的贸易量、5%的集装箱运输都要经过这里。中远集团当时有176条船注册在巴拿马,与巴拿马海事领域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


“我虽然在船上做过船长,满世界跑,但巴拿马的情况我是两眼一抹黑。”


蔡梅江刚到巴拿马,就赶上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1999年12月31日,巴拿马运河从美国手中正式移交给巴拿马政府。


这是一个全球航运界瞩目的大事件,也是蔡梅江面临的第一场硬仗。


当时,巴拿马政府与台湾方面保持着所谓的“外交关系”。按常规,中国大陆的代表很难出现在运河回归的官方仪式上。但蔡梅江没有放弃。他反复与巴拿马政府沟通:中远集团是运河的第一大用户,能不能邀请中远集团的总裁参加回归仪式?


巴拿马方面犹豫了很久,最后提出一个方案:两岸都发邀请函,谁先来,谁就代表中国。


活动开始前三天,蔡梅江顺利拿到巴拿马外交部长签发的邀请函,立即发给时任中远集团总裁魏家福。魏总裁当时正在香港访问,接到邀请函,即刻乘机飞往巴拿马。


“台湾方面派出的代表,是时任‘立法院长’王金平。他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先去中美洲访问,然后从哥斯达黎加陆地入境。结果入境时被卡住了。巴拿马方面表示:中国代表已经到了,请你等几天,等仪式结束再进来。”


蔡梅江把这次胜利叫做“民间外交的胜利”。


回归仪式上,中远集团总裁魏家福不仅代表中国出席巴拿马运河回归仪式,还被时任巴拿马总统莫斯科索正式接见。


在巴拿马工作时的蔡梅江。   图源:蔡梅江


仪式结束后,两项重要任务交到了蔡梅江手中。第一项:巴拿马方面计划重新修订运河规则,蔡梅江要推动其朝着对中国有利的方向修改。第二项:巴拿马将成立国际顾问委员会,中远集团作为中国最大的航运企业、巴拿马运河最大的客户,要在委员会中争取到一个席位。


蔡梅江先从运河规则入手,提出三条核心主张:运河属于全体巴拿马人民;运河是特殊经济资源,要为巴拿马经济服务;按经济规律办事,大客户应该享有优先权。


这三条主张,后来都被巴拿马方面采纳。尤其是第三条,巴拿马运河管理局据此推出了“Customer Code”——客户代码条款:过河次数越多,优惠越多。这一制度沿用至今。


第二个任务更加棘手。巴拿马运河国际顾问委员会对运河的现代化、竞争力和长期繁荣有着重要影响力。蔡梅江心里清楚,中远集团不能在这个重要的国际舞台上缺席。为此他积极奔走、多方斡旋,最终促成中远集团总裁被聘为巴拿马运河国际顾问,进入委员会。


积极参与国际事务,展现中国航运人的担当。   图源:蔡梅江


在巴拿马的9年,蔡梅江所做的远不止这些。


他刚到巴拿马时,公司只有5个人。当他离开时,公司已发展到45个人,周边开了7个分代理,业务量每年增长率超过40%,开辟了多条新集装箱航线。中远在巴拿马、中美洲乃至整个拉美的业务,都取得大幅增长。


由于中国与巴拿马尚未建交,中远集团实际上还承担了一部分领事职能。在蔡梅江的奔走协调下,巴拿马海事局授权中远在中国大陆发放海员证和职务证书,进行船舶结构检查。


而蔡梅江最引以为豪的,是“以经促政”,推动中巴建交。


21世纪初,国内几位高级别官员先后到访巴拿马。一次,一位领导问他:“小伙子,你来巴拿马四五年了,我们跟巴拿马建交好像没什么牌可打。你有什么想法?”


蔡梅江想了想,说了八个字:声东击西,虚实结合。


他解释道:巴拿马原本是哥伦比亚的一个省。当年,美国人在尼加拉瓜挖运河失败,法国人在巴拿马挖运河同样失败。后来美国人从法国人手里买下巴拿马运河的开挖权,鼓动巴拿马省独立,独立第三天就签了运河条约。这件事情,尼加拉瓜人一直没忘——他们在迈阿密成立了一个尼加拉瓜运河基金,想继续挖运河。


“我们可以在尼加拉瓜做文章,支持他们挖运河,给巴拿马施加压力。这就是‘声东击西’。”


这一招,果真把巴拿马逼到了谈判桌前。


“虚实结合”,则是支持巴拿马运河扩建。


除了这些宏观博弈,蔡梅江还做了大量润物无声的工作:出任巴拿马中国商会会长、中南美洲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副会长、巴拿马海运代理协会秘书长;支持总统夫人的慈善基金;赞助当地小学足球队,每年拿出十多万美元给他们发球衣、配营养餐。


从拓展业务到推动交流,当好中巴民间交流的纽带。   图源:蔡梅江


9年时光,他把这里称作“人生的第二个战场”。


“航海是和风浪打交道,外交是和人打交道,本质都是找平衡、守底线。”


2017年6月,中国与巴拿马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蔡梅江9年的民间铺垫,终于等来了历史的回响。




03

冰海寻路


2007年,蔡梅江从巴拿马回国,重新回到广州远洋。此后几年,他在分公司和集团总部的多个岗位上辗转,管船、管人、管安全。担任集团安全技术监督部总经理期间,他将船长的思维注入安全管理,创立“安全记分制”,研发安全管理自我评价系统,将航海经验转化为可量化的管理标准。


2012年,中远集团总裁魏家福访问冰岛。当时,中国极地科考船“雪龙号”刚刚离开冰岛。魏家福也是船长出身,对极地航行充满兴趣。他跟时任“雪龙号”船长王建忠通电话:“王船长,请你回国后到中远做一个学术报告,我们想听听你的北极故事。”


2012年11月17日,王建忠船长在北京远洋大厦作了这场报告。报告结束后,魏家福当场宣布:“今天,不仅是北极航行的学术报告,也是中远打通北极商业航线的启动会。”


现场成立工作小组,蔡梅江担任副组长。


“我接到这个任务后,也是两眼一抹黑。从来没人想过‘北极航道’这个事情,压力很大。”


担任安全技术监督部总经理期间,蔡梅江实地检查船务工作。   图源:蔡梅江


北极商业航线,中国从来没有船只跑过。别说跑,连想都很少有人想。当时,国内关于北极航行的书籍少之又少,相关海图一张也没有。整个中远集团45000名船员中,没有一个拥有极地航行经验。集团旗下的船队,只有一条船带冰级——“永盛”轮,冰级为PC7。


高冰级的船没有,有极地经验的人没有,参考资料没有,通信导航更是大问题。北纬73度以北,卫星通信会失效,而东北航道最北端在北纬78度左右,相当长的一段路程没有信号,只能依靠美国低轨道的铱星电话作为应急通信。


蔡梅江组织工作小组,先后召开5次学术研讨会,走访众多单位,才把方案做出来。


2013年6月,方案在大连海事大学通过专家评审,专家一致意见是:安全可控。


但方案送到集团决策会时,反对声浪却很大。80%的人都摇头:风险太大,经济效益也不明确,为什么要干这件事?


新任集团领导面临两难:这件事是上一任领导所定,直接否决不合适,可下面几乎全是反对意见。他想了想,问蔡梅江一句话:“蔡船长,安全上有没有把握?如果有把握,我们就干。如果没把握,就先放一放。”


蔡梅江回答:“经过几个月的反复研究和专家评审,我们认为安全可控。”


第一艘成功经由北极东北航道到达欧洲的中国商船——“永盛”轮   图源:网络


2013年8月8日,“永盛”轮从大连起航,到江苏太仓港加载货物,然后前往白令海峡,驶向北极。9月10日,“永盛”轮抵达荷兰鹿特丹。


这是中国商船第一次穿越北极东北航道抵达欧洲。


航行中困难重重。维利切斯基海峡的冰特别多,“永盛”轮走走停停,有一次被浮冰困了30多个小时。蔡梅江在岸上担任总指挥,每天跟船队视频连线,发送冰情预报。船上有一个5人的专家组随行。冰区航行没有现成规范,他们一边走一边摸索。


航行结束后,中国的冰区操纵手册编制指南、北极航路指南、中文版极地海图陆续问世。随后几年里,蔡梅江持续推动北极航线常态化运营。中远一共跑了52个航次,直到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才暂停。500多名中远船员拥有了极地航行经验,成为一支宝贵的极地人才队伍。


北极航线的经济价值很快显现。走传统航线,从中国到欧洲大约需要35至40天。走北极航线,时间缩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走这条航线的货物,大部分是中国出口的风电设备、机电产品和日常用品。从北欧回来,则运游艇、矿产品、渔业资源和纸浆。


“日本和韩国的企业也通过我们的船搭载货物。他们经常嘲笑自己的航运公司:‘你看看人家,每年跑北极。日本、韩国的船一条都没有,你们好好向中国人学习。’”


以航海人的实践经验,培养中国北极航行人才。   图源:蔡梅江


蔡梅江没有止步于此。2019年,他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构想:打造“北极钟摆航线”——用专用的高冰级船舶在北极航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两端设置中转港口。普通船舶不再进入北极,而是通过中转模式实现货物交接。这样既能提升效率、节约成本,又能减少对北极环境的污染。


“北极钟摆航线”理论,为北极航线成为“一带一路”北方支线提供了理论支撑。这一构想后来被俄罗斯写入“2035年北极战略”。北欧国家也在研究,计划在挪威北部设中转港,修建一条“北极铁路”,连接芬兰和波罗的海。


“如果北极钟摆航线能够实施,全球25%到30%的贸易都可以通过北极走。全球海运格局,将被重构。”




04

望远镜里的远方


2018年12月,中国航海学会换届选举会上,一个人找到蔡梅江。


他叫翟墨,航海探险家。2007年起,他用了两年半时间,完成单人无动力帆船环球航海,成为“单人无动力帆船环球航海中国第一人”。


翟墨告诉蔡梅江,他想做一件事:驾驶无动力帆船,环北冰洋航行。


蔡梅江听完,说:“我来给你做计划。”


他给翟墨做的方案极其详细:每一段航线的风险是什么,每一段的联系渠道是什么,每一段的困难在哪里,清清楚楚。方案做完,他又帮着翟墨募资。


单人无动力帆船环球航海中国第一人——翟墨   图源:网络


2021年,翟墨驾驶一条25米长的铝合金无动力帆船出发。蔡梅江在岸上组织了一个30人的应急保障小组,有懂冰的、懂气象的、懂北极航行的、懂风险管理的,还有懂心理疏导的。每隔一天,他们就跟翟墨视频通话一次。


航程中,翟墨的帆船抵达维利切斯基海峡附近时,因为没有及时取得俄罗斯北方海航道通行证,俄方认为他非法进入俄罗斯水域,扣住了帆船。蔡梅江通过关系找到俄罗斯游艇协会主席,给俄罗斯移民局写信说明情况,最终放行。


脱困后,翟墨想继续北上,绕过维利切斯基海峡直接前往巴伦支海。但航路冰封,寸步难行。


“我给他打电话说:‘你再往北就回不来了!你必须听我的,回到维利切斯基海峡等着。三天以后,喀拉海会开出一条水道。’三天后,喀拉海果然开出一条100米宽的水道,他穿了过去。他刚过去,水道就合上了,后面很多船都没过去。”


这一趟航行,翟墨完成了人类首次不停靠环航北冰洋的壮举。


“从经济方面来讲,这样的挑战没有多大价值。但它体现了中国人勇于拼搏、勇于探险、勇于创新、不怕牺牲的精神。我们是个农耕民族,海洋意识、探险意识本来就不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通过这种探险文化,唤起民族的拼搏精神,非常有意义。”


在安全管理上,蔡梅江提出了一套“管事、管人、管思想”的管理模式。   图源:蔡梅江


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蔡梅江拿过很多奖。巴拿马海运技术贡献奖、巴拿马人民永远的好朋友奖、巴拿马海事大学金质荣誉勋章、巴拿马运河引航员奖、美洲公司最佳外派服务奖、中远企业劳动模范……奖项摞起来,一双手都数不完。


但他最看重的,是中国航海学会颁给他的科学技术进步特等奖。


“虽然开辟北极航道和郑和下西洋不能相提并论,但我们作为航海人,开辟新航线、新领域、新港口、新海域,这是航海人引以为傲的事情。”作为中国商船开辟极地航线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的主要参与者之一,他不仅为北极航线的开拓贡献卓著,更以中国航海人的身份,在世界达沃斯论坛北极议程理事会的圆桌上,参与了全球北极治理规则的讨论。


退休后的蔡梅江并没有闲下来。他手头有三件放不下的事。


第一件,继续探索、打造“北极新干线”。


第二件,助力北极科技发展。“中国不是北极国家,但中国不能缺席北极。”为此,他提出一个设想——建立中国的北极极点冰面空间站,为北极航线提供应急救援基地。


第三件,推动极地探险和极地旅游。


从远洋船长到行业开拓者,诸多荣誉,镌刻下蔡梅江航的奋斗足迹。   图源:蔡梅江


“决心、坚持、必胜”,这六个字,是蔡梅江航海一生的座右铭。


“做什么事,首先要有决心。还没干就觉得困难一大堆,那什么都干不成。我这四十多年想做的事,99%都做成了。下了决心之后,坚持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最难的是保持必胜的信心——困难多种多样,风险千变万化。没有这个信心,坚持不下去。”


蔡梅江的手里,始终留着那副当船长时用的望远镜。


“船长的工作离不开望远镜,用它来瞭望前方。人生也一样,既要低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拿着望远镜,就是要提醒自己经常往前看,知道方向在哪里。”


看得够远,就能把路走通——这是大海教给他的。


从菱湖岸边那个眺望远方的少年,到历经风浪的远洋船长;从中国与巴拿马之间的“民间外交家”,到冰上丝绸之路的先行者;从民间探险的护航人,到全球北极治理的参与者——四十余年潮起潮落,蔡梅江的人生,不只是一个航海人的职业生涯,更串联起中国远洋航运从贫瘠走向强盛、中国极地探索从初探迈向突破的时代图景。


深蓝海洋与冰封极地,见证了这位老航海人一生向海、一生开拓的本色。


而那一副望远镜,依然在提醒着他,也提醒着我们——永远往前看,因为远方还有太多的航道,等待被开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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