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 | 郑露民:101天连跑欧洲7国,一场4400公里的极限征途


郑露民


他是连续参加7场超长距离越野赛的中国跑者,

101天连跑欧洲7个国家,

用4400公里和18万米爬升,

刷新多场顶级赛事华人纪录,

独自完成一场史诗级征程。


他是从体育差生逆袭的“小孩哥”,

完成一件件独属于自己的作品。

在他的世界,

比成绩更重要的,

是那些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和从未有人敢做的梦。


从体育垫底的内向少年,

到征战欧洲的顶尖跑者;

从重装徒步、雪山攀登,

到数千公里的连续越野;

他把最深的热爱,

献给连绵群山与无尽长路。


101天,7个国家,7场超长距离越野赛,总里程超过4400公里,累计爬升约18万米。


4400公里有多远?大约等于从中国最北端的黑龙江漠河一路南下,直达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广东徐闻,纵贯中国南北。而18万米的累计爬升,约等于20座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2025年7月3日至10月12日,没有后勤团队支援,没有专人规划,27岁的郑露民,凭一己之力,在挪威、芬兰、罗马尼亚、法国、瑞士、意大利、英国的荒原、冰川、山脊、古道之间,一步一步跑完这总里程超4400公里,累计爬升约18万米的极限征途。


7场比赛,1场冠军,3场季军,1场第5名。每一场,他都创造了华人最快纪录。


但对郑露民来说,站上领奖台、刷新个人最好成绩、在圈内赢得名气——这些大多数人心心念念的东西,他并不在意。他关心的,是能否在未知的赛道突破自己。


“我不喜欢复制,我喜欢去挑战、创新,去做一些没有人做过的事。这场挑战,就是一个独属于我自己的作品,为别人所不可复制。”




01

曾经的“体育差生”


郑露民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如果把郑露民今天的履历拿给10年前认识他的人看,几乎没人会相信。曾经那个不爱运动、中考体育全班倒数第一的宅男,如今竟成为中国超长距离越野跑的标杆人物。


“大学之前,我几乎从来没参加过户外运动,爬过最高的山连海拔200米都没有。”


2016年,郑露民考入深圳大学的土木工程学院。从小性格内向的他,很想做一些改变——参加社团活动,融入集体。他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名叫“励志社”的户外社团。他对户外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能参加集体活动就行”,便报了名。


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是爬深圳的最高峰——梧桐山。让郑露民意外的是,平常很少运动的自己,竟然比队伍里大多数人走得都要快。


“我自己都没想到,在爬山这件事上我可能有点天赋。跟体能无关,就是爬山的节奏、感觉,好像都挺顺的。”


徒步郭喀拉念久野东环线   图源:郑露民


这个发现像一扇门,打开了郑露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往山里跑,从深圳周边的小山,到国内知名的徒步线路,难度一步步升级。


大学期间,郑露民走过多条知名重装徒步路线,包括狼塔C+V线,以及少有人走的郭喀拉念久野东环线。


郭喀拉念久野东环线位于藏东南,串联念久和野东拉日两座雪山,全程180多公里,需要翻越7座海拔5000多米的垭口,沿途遍布巨石阵、杜鹃林、沼泽地。整条线路难度极高、十分艰险,天气更是说变就变。郑露民翻越欧古冲果垭口时,狂风暴雪骤然袭来,垭口四周几乎无任何遮挡,暴露感极强,好在他及时翻越了垭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同样是大学期间,郑露民接触到雪山攀登,陆续登顶海拔5000米、6000米,甚至7000米的雪山。


大二那年,还不到20岁的郑露民,成功登顶海拔7134米的列宁峰。毕业后,他又陆续登顶两座8000米级雪山,包括海拔8201米的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峰和海拔8611米、以难度著称的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K2)。


登顶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K2)   图源:郑露民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长假成为奢侈品。长线徒步、雪山攀登动辄十几天甚至一个月,很难挤出时间。郑露民不愿就此搁置对户外的热爱,便把目光转向利用周末就能完成的越野跑运动。


郑露民对跑步这件事,一直心有余悸,毕竟当年“体育差生”的阴影太深,以至于他最开始参加比赛,都是用徒步的方式“走”完。但他发现,即便是“走”,他的成绩竟然能排进前50%。


首次参加越野跑赛事   图源:郑露民


渐渐地,郑露民开始尝试168公里的长距离越野赛。长距离越野赛要预留休息睡眠时间,只靠“走”很难在关门时间内抵达终点。


关门的压力迫使郑露民跑起来,可他身体的肌肉一时跟不上跑步的节奏,两条腿轮番受伤,几乎每一块肌群都未能幸免。


但也正是这些伤痛,让郑露民渐渐掌握身体的“预警系统”——他能迅速察觉身体肌肉的受伤风险,随即调整发力方式,转移负荷。同时,肌肉在愈合过程中会产生超量恢复,使损伤部位变得更强韧。正因如此,他曾经受过伤的位置,后续很少再出现同类伤病。


随着身体逐渐适应跑步节奏,郑露民把这些年徒步、登山积累下来的耐力和经验,一点点“移植”到越野跑上。


无论是狼塔、郭喀拉这类200公里级重装徒步,还是卓奥友峰、K2等8000米级雪山攀登,都属于超长距离极限户外挑战。用越野跑作为载体,继续延续我在超长距离方面的耐力。所以也不算是重新练,只是把原来的体能用跑步的方式重新体现。”


适应跑步的发力方式后,郑露民的成绩提升很快。但他并不满足眼前的成绩,而是把目光投向更长距离的赛事。


首届独眼巨人500公里越野赛,是郑露民参加的首个超长距离越野赛。   图源:郑露民


2023年4月,郑露民在意大利西西里岛跑完首届独眼巨人500公里越野赛。在当时,这是一场赛道里程、综合难度均为全球顶级的超长越野赛事,完赛后的郑露民,一度认为已经触碰到自己能力的天花板,甚至萌生“退役”的想法。


偶然得知首届SwissPeaks 660赛事将于2024年在瑞士举办,赛道距离、总爬升全面超越独眼巨人时,郑露民沉寂的山野热情再度燃起。为此,他主动放弃凭借独眼巨人完赛资格换来的意大利巨人之旅直通名额——两场赛事仅相隔12小时,跑完660公里后再跑330公里,在当时的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但看到跑友们纷纷晒出巨人之旅抽签截图时,郑露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心动,可当时直通报名通道早已关闭,想要参赛只能参与抽签。

朋友圈和群聊里开始出现大量跑友参与抽签的截图,看得我心痒难耐。我想着这么多人都参与,那我也凑个热闹吧。反正中签率不高,大概率也不会中签。于是当时并没有任何参赛意愿的我,鬼使神差地跟风参与了抽签。”


抽签结果公布那天,郑露民意外地在名单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他瞬间陷入两难抉择。放弃来之不易的中签名额实在可惜,可两场极限赛事相隔仅12小时、跨国赶路、无缝衔接参赛的强度,光是想想便令人望而生畏。几番反复纠结,他终究不愿白白浪费这份难得的机会。


如果这种拼运气获得的宝贵名额还要随意放弃的话,那可是会遭雷劈的。于是,缴费截止的最后一天,我下定决心缴费报名。我当时想的是,这两场几乎连在一起的超长距离赛事能跑到哪算哪,完成不了我也认了。但万一真的完成了呢?”


参加首届The Summit 200越野赛   图源:郑露民


“瑞士SwissPeaks 660+意大利TOR330”的史诗级挑战确立后,此前只有一场超长距离越野跑赛事完赛经历的郑露民,自知单凭自己现有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一挑战。加之上半年事务繁忙,能投入专项训练的时间寥寥无几。思虑再三,他决定采用“以赛代练”的方式,在7月下旬至8月中旬“临时抱佛脚”,参加超长距离越野赛,提升能力,保持状态。


翻阅海外赛事赛历后,郑露民最终选择参加7月底在美国科罗拉多州举办的首届The Summit 200越野赛。为最大化以赛代练的效果,他又报名8月中旬在河北张家口举办的首届雄关330越野


2024年7月底,郑露民参加首届The Summit 200越野赛。这是一场高海拔的越野赛,赛道全程200英里,海拔在2750~3900米之间。郑露民最终获得全场第4名、男子第3名,用时96小时22分。


回到深圳后,郑露民先是参加了一场20公里的短距离越野赛,紧接着在8月10日的雄关330越野赛中,以91小时25分的成绩顺利完赛。此后,他又连续参加一场21公里和一场40公里的短距离越野赛。


短短半个多月,横跨大洋、连轴作战——这在别人看来已经足够疯狂,但对郑露民来说,这只是开始。


在2024年的雄关330比赛中   图源:郑露民


8月26日,郑露民站在SwissPeaks 660组别的赛场。赛事全程660公里,实际距离超过700公里,累计爬升49000米。


“第一次跑这么长距离的比赛,而且一开始我完全不了解赛制。前半程跑得很辛苦,一直在努力跑,后来才发现前半程那几百公里根本不记成绩——赛事只记录后半程的用时。”


最终,郑露民以第23名的成绩顺利完赛,成为首位完赛的中国选手。


成为首位完赛SwissPeaks 660的中国选手   图源:郑露民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但郑露民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其中,因为巨人之旅的比赛,即将开跑。


SwissPeaks 660在瑞士举办,巨人之旅的举办地点在意大利的库马约尔,两场赛事仅间隔12小时。好在郑露民提前一天跑完SwissPeaks 660,才勉强挤出赶路时间。抵达库马约尔时,已是巨人之旅前一天的深夜。


第二天,巨人之旅的比赛正式开跑。


比赛当天,我需要先从住处步行一公里多的路程,前往体育馆领装备、寄存行李,之后还要再走一公里赶往起点,全程折腾下来匆匆忙忙。当我带着装备赶到起点时,别人已经冲出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部队出发,自己却还在整理装备。”


在风雪中前行   图源:郑露民


虽然是全场倒数第一出发,但郑露民丝毫没有慌乱。他的目标是跑进130小时,拿到次年冰川之旅的参赛入场券,所以不在乎起跑时耽误的时间,更不敢想象自己能成为当年第一个完赛的中国选手。而且超长距离的越野跑,比的从来不是谁先冲出去,而是谁能一直跑下去。


前3个换装点,郑露民全部睡满5个小时。“因为前一场SwissPeaks 660的消耗,导致我实在是太困了。”


2024年巨人之旅的天气十分恶劣,持续的大风暴雪,让很多参赛选手步履维艰。郑露民始终按自己的节奏稳步前进,一路跑、一路追,从几百名开外,到一百多名,再到几十名。


“90%参加比赛的中国人,我都打了个照面,因为我是从最后一名追过去的。”


最终,郑露民以108小时30分顺利完赛,成为2024巨人之旅赛事中第一个完赛的中国选手。


抵达巨人之旅终点   图源:郑露民


巨人之旅落幕后,郑露民在9月20日接续出战意大利Adamello Ultra Trail高原赛事,170公里赛道搭配11500米爬升,持续考验着他的耐力储备。回国后,他在10月1日参加了有着23000米爬升的昭通乌蒙山500公里越野跑赛事。


接连征战多场超长距离越野赛事,且每场都稳定夺得靠前名次、多场拿下“国内首个”头衔——亮眼的战绩和背靠背的参赛经历,让郑露民迅速在越野跑圈收获大量关注,“小孩哥”的称呼也不胫而走。


“SwissPeaks 660的比赛,我跑得很好。其他参赛的中国选手没想到,一个年轻人竟然能跑这么快。再加上我长得显小,而且在超长距离越野跑这个圈子里,我的年龄也真的偏小。当时他们给我取了‘小孩哥’这个名字,后面大家就都这么叫。”


在郑露民心里,这次背靠背挑战给他的回报远不止那些排名、头衔和名气,他更关注的是自己的成长。


长时间连续作战下如何分配体力?极端雨雪天气如何调整行进节奏?碎片化睡眠该如何规划?跨国参赛的行程与装备如何统筹安排?这些判断与选择,并非依靠想象就能作答,只有真实跑过、体验过,心里才有数。


这一年的实战积累,让郑露民对自己的能力有了一定认知,也为他在2025年更高难度的挑战,奠定了心理与技术基础。


徒步狼塔C+V线   图源:郑露民




02

 “千载难逢”的机会


2024年底,郑露民发现,停办多年的Transpyrenea 900(比利牛斯 900)将在2025年重启。


他随即翻遍欧洲全年的超长距离越野赛赛历,越看越兴奋——欧洲几乎所有里程最长、难度最高的非重复超长距离越野赛事,全部集中在2025年的同一季度,且间隔不超过一周,赛程互不冲突。这种巧合,以前从来没有过。


超长距离越野赛事的举办,极不稳定。不少赛事隔年举办,还有的赛事会频繁调整路线、增减总里程。更关键的是,多数赛事的赛程高度重合,很难连续参加。


在2024年的SwissPeaks 660 赛事中   图源:郑露民


在超长距离越野跑圈,一直有“谁是最难、最长赛事”的争论。有人说Transpyrenea 900的距离最长,有人说Tor des Glaciers 450(冰川之旅)的技术难度最高,有人觉得SwissPeaks 700赛事的强度最大,争来争去没有定论。


郑露民不想卷入这种争论中,他素来喜欢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所以他的想法很直接:既然有机会,那就把它们一起跑完。


“我把这3场比赛放在同一个参赛周期里,而且还是连续跑,那么就不会再有‘我是否完成过最长、最难越野赛’的争议了


郑露民把整场挑战定义为一场以越野跑为载体的艺术,打造兼具思想性、独特性与综合性的“创作”,力求完成一份他人无法复刻的作品。


登顶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峰   图源:郑露民


挑战之初,几乎没人看好郑露民。普通人跑完一场百公里越野要缓好几天,一场数百公里的超长距离赛事,赛后起码要半个月才能恢复。连续跑多场全程数千公里的距离、十几万米的爬升,中间需跨国辗转,在大部分人眼里,这项挑战根本不可能实现。


郑露民不做解释,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完成这项挑战,也更清楚这样的赛程窗口千载难逢,错过可能再也不会有。


筹备工作比跑步本身更费心。郑露民首先需搞定的是签证。英国不属于申根区,需要单独办签证。申根区的签证,他选择停留时间最长的法国。


为拿到足够长的停留期,郑露民没有随便做个旅游行程蒙混过关。他把3个月的行程拆解得细之又细,每天跑到哪个补给站、大概多少公里、交通住宿怎么安排,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郑露民制定的详细行程单   图源:郑露民


比签证更细碎的,是涉及7个国家多个不同城市间的交通衔接规划和住宿地点选择,以及赛事规则和装备。郑露民查遍所有常规赛事平台和冷门赛事官网,盯着海外超跑社群的消息,耗时数月才敲定全部7场赛事。7场赛事加起来有98条规则,每场都有其独有条款,记混一条,就可能被罚时甚至取消资格。


装备同样是难题。7场赛事共有数十项品类多样、标准各异的强制装备,冰爪、帐篷、睡袋,每场的标准都不一样。他要在满足所有赛事要求的前提下,尽可能轻量化,还要控制成本。


一切准备就绪。2025年7月,郑露民正式开启这项挑战。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跑完,但他知道,既然出发,就要一场一场跑下去。


“当我留意到,这类连续数千公里超长距离越野赛挑战此前无人涉足时,既然没有人愿意率先迈出这一步,那便由我亲身入局,主动发起这场挑战,去填补这份探索的空白。”




03

一场传奇远征


· 7月3日~7月12日:挪威 Oslo-Bergen 500


出发前,郑露民把这场赛事当成“凑数赛”。在他看来,赛道长度虽然有523公里,但爬升仅18700米。相比之下,330公里的巨人之旅有25000米爬升。光看数字,难度不算高。


可真跑起来郑露民才发现,这场比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刚刚领到号码簿的郑露民,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图源:郑露民


全程500多公里的赛道,有300多公里是无法奔跑的野路。有的路段铺满碎石,有的路段满是野草和灌木丛,连路都找不到,只能盯着轨迹硬穿。


赛事补给站的间隔极长,起点到第一个补给站的实际距离有105公里,路上仅有一个超市可作为临时补给。郑露民渴了只能喝路边的湖水,即便水面上飘着不明杂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北欧的夏天,雨一直在下,郑露民的鞋从踏上赛道起就没干过。即便在补给站用热风装置烘干,一旦钻进灌木丛,瞬间又会湿透。他带了两双备用鞋,但全程没换过——换了也没用,走500米照样被打湿。


更折磨人的是低温。凌晨时分,体感接近零度,郑露民穿着羽绒服都挡不住冷。帐篷是强制装备,可他冷得连手都伸不直,根本没法停下来搭帐篷。困到极致,也只能硬撑着往前走,一停下就冻得受不了。


“挪威物价很贵,我舍不得花钱住酒店。途中,我看到有选手躺在酒店沙发上休息,我也去躺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就把我们叫起来。可我还是困,我就躲到烘干室躺了半个小时,但后来还是被发现了。”


一场“凑数”的比赛,竟成为郑露民跑过的最野、最难、最原始的比赛。   图源:郑露民


途中的一个夜晚,郑露民听补给站的工作人员说,前方三十多公里附近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他算了算距离:晚上11点前赶到,睡4个小时,凌晨3点快天亮时继续出发。


郑露民满怀希望地出发,可到达后,他打电话给赛事组织者确认哪里可以休息,对方却说:“没有,你只能继续走到下一个补给站。”


“我当时真的无比崩溃,因为接下来要爬山,还有野路,你不让我睡觉?而且当时是在下雨,我冷得特别难受。”


郑露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跑。跑到一条野山和大路的交界处,实在困得扛不住,便披着冲锋衣坐在路边眯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竟出现一丝幻觉。


“突然出现一个女警跟我聊天,说她在追击一个江洋大盗,这场比赛其实是个局,我们都是棋子。我当时迷迷糊糊,信以为真,突然爆发一股正义感,觉得我不是在比赛,是在追大盗。”


在挪威 Oslo-Bergen 500 比赛中   图源:郑露民


几公里后,天慢慢亮起来,郑露民的意识也慢慢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出现的是严重幻觉。


首场比赛,郑露民用178小时33分完赛,男子第24名。“这是我目前跑过的所有超长距离赛事中,最野、最难、最原始的比赛,没有之一。”


· 7月14日~7月19日 芬兰 NUTS 300


经历首场赛事的考验,郑露民对这场同样被自己划为“凑数”的比赛多了一分警惕,但他还是没完全预料到接下来的遭遇。


这场赛事,郑露民实际跑出的数据是329公里,累计爬升6300米,单看数字似乎不算难。


然而,一场比赛的难度从来不只是数字能概括的。郑露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补给,赛事的补给站名义上有6个,但真正能提供补给的只有3个,剩下3个只是放一桶水在那里。


“329公里,只有不到10公里是硬化路,剩下全是荒野。”


比起崎岖难行的野路,更让人煎熬的,是沿途无处不在的毒虫,奔跑时直往人脸上撞,被咬后钻心刺痛。


夺得NUTS 300 男子第三名   图源:郑露民


赛前浏览赛事官网视频时,郑露民留意到往届赛事选手冲线时都佩戴防蚊面罩,便提前备好装备。但即便佩戴防蚊面罩,中途换衣物、河边取水饮水时,难免需要露出面部、脖颈肌肤,一不留神就会被毒虫叮咬。


语言不通在这里成了大问题。赛前,郑露民在当地超市买了包牛肉干,由于看不懂芬兰语,他以为是普通口味,咬下去才发现是魔鬼辣。吃完后很快引起剧烈腹痛,他不敢再吃剩下的牛肉干,导致接下来的一百多公里,没吃到一口有效蛋白质,体能恢复和身体状态受到严重影响。


最终,这场比赛郑露民以67小时36分,夺得男子第3名,成为赛事创办以来首位完赛该组别的亚洲选手。


全程无孔不入的飞虫,挥之不去。这是我跑过的所有越野赛中,给我阴影最深的一场。”


· 7月25日~7月27日 罗马尼亚 Beast 100M


这场比赛虽然只有166公里、8600米爬升,但比赛难度却一点不小。赛事第一天,气温高达35度,暴晒无遮拦,赛道狂野得像它的名字——“野兽”。


第一个夜晚,我已经超过多名选手,追到男子第3名。但突然出现一段40公里左右的野路,只能走、不能跑,走得我都崩溃了,想着不会被人超过吧?结果真没有,因为大家都在走。”


郑露民最终以31小时54分的成绩完赛,获得男子第3名。


在 Beast 100M 比赛中   图源:郑露民


就在郑露民冲过终点线两个多小时后,一场强飓风毫无预兆地席卷整条赛道,另一组别的一名选手被飓风刮倒的树木砸中,不幸遇难。赛事直接熔断,后面的选手全部终止比赛。


“有选手遇难,这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情,所以就没有举行任何的庆祝仪式,颁奖典礼也不得不取消。”


· 8月1日~8月19日 法国 Transpyrenea 900


这是郑露民的第4站赛事,也是爬升最多的一场比赛——858公里,爬升50500米。


前3场跑完,郑露民已经跑了超过1000公里,在国内储备的身体脂肪几乎消耗殆尽。尤其是罗马尼亚那场,他拼得太狠,身体疲惫到极点。所以,一开始他跑得很慢,但Transpyrenea 900的路线比他想象中成熟得多,大部分是“高速路”,可以跑起来。


比赛途中,郑露民因持续高温而流鼻血。   图源:郑露民


然而,这场比赛的规则却和其他比赛不一样——白天高温时段,气温超过40℃,不管选手状态如何,必须停下来休息。


“完全打乱我的节奏,我不想休息时被强制休息,导致后面的节奏一直没缓过来。好不容易跑到靠前的排名,结果暂停时大家又追上来。”


转折出现在最后一个补给站。郑露民提前抵达,处理完摔伤的膝盖便立刻出发。后面的选手刚到补给站,恰好被强制休息。一个补给站的时间差,让郑露民与他们拉开距离。


奔跑在Transpyrenea 900 的赛道上   图源:郑露民


最终,郑露民获得全场第3名,成绩是285小时08分。在他身后冲线的,是赛事女子冠军——同样来自中国的郑钧月。


· 8月25日~9月6日 瑞士 SwissPeaks 700 


SwissPeaks 700赛道全程702公里,有47500米爬升。2024年,郑露民曾跑过这一赛事的660公里组别,对这条赛道不算陌生。可恰恰是这份“不陌生”,让他栽了跟头。


2024年的赛制,前半程不计成绩。郑露民以为2025年也一样,开赛第一阶段状态很松弛,走走停停,排在第33名。


他不知道的是,2025年SwissPeaks赛事改变赛制,全程都算成绩。


在 SwissPeaks 700 比赛途中   图源:郑露民


得知全程计时后,郑露民在后半程全力追赶。后半程的390公里、27000米爬升,他仅用106个小时,从第33名一路追到男子第5名,全程用时172小时52分。


“如果不是前面太'摸鱼',名次可能更好。但前面休息够,后面才能爆发,所以也不好说。”


· 9月12日~9月20日 意大利 Tor des Glaciers 450


这是7场比赛中技术难度最高、安全风险最大的一场。


462公里,32500米爬升,赛道包含大量“飞拉达”式的路段——在悬崖峭壁上拉着固定在岩石里的钢索行走,没有安全带,没有保护绳。还有成片锋利的石块,下坡时必须全神贯注地在石块间行进,一旦失足就可能滚落很远。


报名这场比赛需要达到规定门槛——在巨人之旅中跑进130小时。郑露民在2024年的比赛中,达到这一标准。


在冰川之旅比赛中的郑露民   图源:郑露民


巧合的是,2024的巨人之旅赛事,郑露民在出发时是倒数第一名。一年后,同样的开局在冰川之旅赛事中上演。


“当时要统筹和研究的事务实在太多太杂,百密一疏,忽略了冰爪的尺寸要求。出发前检查时,说我的冰爪不合格,我只好到处去找。导致我比别人晚二三十分钟出发,又是倒数第一。我追了好久,3个多小时后才看到前面的人。”


此前的冰川之旅赛事中,还没有中国人能跑进150小时。


赛事前半程,郑露民的状态平平,行进速度偏慢。中后段状态回升后,他却又遇上导航轨迹和实际赛道不匹配的问题,白白耗费大量时间。接连的损耗让他一度对冲击150小时失去信心,甚至有点摆烂。


但跑到比赛最后30多公里,郑露民发现赛事路线和巨人之旅330组别的最后30公里很像,心里便有了底。他算了算时间,如果全力冲一把,说不定能进150小时。


郑露民从最后一个检查站出来时,离150小时只剩不到50分钟,还有5公里下坡路要跑。2024年,他跑巨人之旅时,这段下坡用了一个小时。


头灯刚好没电,郑露民担心耽误时间,没有停下来换电池,索性掏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往下冲。乱石、树根、陡坡,他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跑进150小时”的执念。


成为首位在冰川之旅中跑进150小时的中国人   图源:郑露民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时间定格在149小时50分。倒数第一名出发的郑露民,最终在190多名选手中,获得男子第15名,成为赛事史上首位跑进150小时的中国人。


· 9月26日~10月12日 英国 MTC LEJOG


2025年,英国首次举办MTC LEJOG赛事——1377公里,爬升16200米,从南到北贯穿大不列颠岛。这是郑露民连续参加的第7场比赛,也是最后的收官战。


“跑到后面都已经瘦脱相了,没有什么脂肪,没有油来熬了,只能靠意志力来跑。”


赛事的前9天,有严格的速度限制——每小时行进速度不得低于4英里(约6.5公里),达不到就会被取消比赛资格。赛道以硬化路为主,郑露民穿的是越野鞋,跑硬路很不舒服,导致他的胫骨出现剧烈疼痛,几乎无法坚持,速度越来越慢。


抵达MTC LEJOG比赛终点,当地群众夹道欢迎。   图源:郑露民


赛事的第9天,一出发就是一个连续一千多米爬升的漫长上坡,郑露民到达山顶的补给站时,告诉赛事总监:“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赛事总监鼓励他再坚持坚持。


下山时,郑露民的状态突然好起来,以每公里7分钟左右的配速冲下去。当天,他在关门时间前7分钟达到。再晚7分钟,就会遗憾出局。


根据赛事规则,赛事的第10天起,速度限制逐渐放宽,郑露民终于可以放慢脚步。“这场比赛到后面,我的胫骨痛、脚踝也痛,什么地方都痛,全身没有不痛的地方。”


郑露民从来不吃止痛药,认为止痛药是在屏蔽身体的警报,硬扛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可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是4400公里征程的最后一块拼图,他破例吃了一粒止痛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最后一天,郑露民腿上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比赛的最后几公里,他越跑越轻松,配速逐渐提到5分多。


终点线前,鼓声和号角声越来越近,郑露民的脚步也在不断加快。最终,他以192小时05分的成绩冲线,获得首届MTC LEJOG赛事冠军。


朋友们来机场迎接郑露民   图源:郑露民




04

不可复制的作品


101天,辗转7个国家,参加7场超长距离越野赛,总里程4400多公里,累计超过180000米爬升,获得1场冠军、3场季军、1场第5名。


7场比赛全部创造华人最快纪录,截至目前,这些纪录依旧全部由郑露民保持。


这7场比赛,郑露民始终把控着自己的行进节奏——不能太快,否则容易体能透支或受伤;也不能太慢,会增大遇到恶劣天气的风险


他多次从倒数追到前几名,不是为追求名次。他知道,超长距离越野赛道上的不确定性太多,暴风雪、大雾、强降雨……任何恶劣天气都可能让比赛熔断,让自己陷入危险。在赛道上停留越久,遇到极端天气的概率就越大。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持续前进、又不至于把自己跑崩的速度,把暴露在风险中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7场比赛的奖牌和奖杯   图源:郑露民


很多人觉得,这场挑战拼的是耐力和恢复能力。但郑露民认为,在这场挑战里最重要的,是脑力统筹、体力管控,以及心理抗压。连续三个多月,脑力和体力始终在高转速下运行,行程规划容错率极低——除自身可控安排外,还叠加多重外部变数:赛事临时取消、天气导致比赛熔断、欧洲交通罢工、跨国出行治安隐患,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努力白费。


郑露民原定参加7月25日开跑的黑山170公里赛事,可就在他动身前往欧洲的6天前,赛事被主办方单方面取消。他只能紧急报名罗马尼亚Beast 100M赛事,才保住连贯赛程。时刻应对突发状况的持续精神消耗,需要极强的情绪管理与心理韧性支撑。


7场比赛,7个国家,赛间间隔不超过一周。交通、住宿、装备转运,全部需要郑露民自己搞定。他全程尽量坐公共交通,能省则省。住青旅,睡机场,都是常事。23公斤的托运行李限制,没有余量带足够的备用装备,手表坏了、鞋子破了,都得自己想办法。


饮食补给也是一重难关。郑露民对牛奶、海鲜、巧克力过敏,而欧洲赛事的官方补给,奶制品占据大半,大部分补给他都不能吃。


长距离的无补给路段,郑露民全靠自己带的能量胶撑着。他在路上喝的水,经常是飘着杂质的湖水、山泉水,肠胃稍有不适就会出问题。


这些细碎的难处,加在一起,才是这场挑战真正的重量。


在2025冰川之旅比赛中。   图源:郑露民


支撑郑露民完成这一场挑战的,是两项长期打磨出来的核心能力。


第一,赛前减量休整后,依然可以直接踏上赛道完赛的能力。他之所以敢于短期停训,是因为耐力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并不会因为几周不练就快速流失。赛前减少训练,主要目的是储备脂肪——如果一直保持高强度训练,身体会固化碳水供能的模式,很难养成燃烧脂肪的代谢习惯;即便具备调动脂肪的能力,持续两个月的消耗也会把储存的脂肪耗尽。


第二,赛道上高效燃烧脂肪的能力。这种代谢能力需要数年长期打磨,不可能靠赛前一两个月临时练成。大多数人优先消耗体内碳水糖原,一旦补给不足、糖原耗尽,身体又无法顺利启用脂肪供能,整个人就会迅速乏力,不仅完赛无望,还会在野外陷入安全风险。


与此同时,在郑露民看来,完成这类超长连贯极限远征,存在一道难以调和的内在悖论:想要具备完成挑战的能力,就必须在高强度、高压力的连续赛程里磨炼。可反复、长期置身于这种透支身心的高压环境,又会持续损耗精神储备、消磨探索的激情与内驱力。


这也意味着这件事不存在“练得越多、胜算越高”的逻辑。一旦突破身心临界点,过量的极限锤炼反而会降低顺利完赛的概率。


在不同国家辗转奔波,睡在机场是常事。   图源:郑露民


郑露民始终认为,越野跑从来不是只靠腿的运动。体能是基础,脑力是框架,精神是内核。三者都要做好,才能撑过这一百多天的漫长征途。


“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最大的意义,在于它的不可复制性。”


比利牛斯900沉寂多年才重启,两年一届;SwissPeaks 700将在2026年改为640公里,路线也将发生改变;NUTS 300的300公里组别将在2026年取消;Oslo-Bergen 500两年一届,2027年的名额放出不到3小时就报满。


“就算这些比赛都还在,也很难再凑出2025年这样的时间窗口。比如2024年,SwissPeaks 660和冰川之旅450时间重合,你必须提前3天跑完SwissPeaks 660的后半程才能赶上。这种难度,基本不可能。”


为省钱,郑露民经常会找当地最便宜的青旅。   图源:郑露民


这场挑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无法成行。所以,郑露民把它称作“创作”,一件只属于他的、不可复制的作品。


没有标准化的答案,每个人都能循着自己的理解,在山野与赛道中设计独属于自己的征程,打造专属于自己的精彩。这份独有的创作性与包容性,正是越野跑的魅力所在,也让这项运动拥有了无限可能。




05

清醒的行者


百日征程结束,郑露民休养了大半个月。胫骨的损伤慢慢恢复,没留下后遗症。


这次挑战共3个多月,郑露民的所有花费加起来大概10万元,包括报名费、装备、能量补给、签证、机票、住宿、公共交通、旅途餐饮、保险等,来自他的上班收入和家里补贴


生活很快回到原来的轨道,他还是正常上班,没有因为这次挑战就转型为职业运动员。身边不是没人劝过他,流量、赞助、职业选手的路,似乎都摆在眼前。


可郑露民心里很清楚,这并非他所想要。


超长距离越野本身就是小众项目,赛事少,关注度有限,靠比赛奖金养活自己,根本不现实。即便有赞助商发工资,也轮不到这么小众的赛道。他性格内向,不擅长展示自己,也没信心能做好自媒体。


在郑露民看来,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没有人能在五六十岁时还保持顶尖竞技水准,伤病——这个不可控因素随时可能断送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他想要一份能做到60岁的工作,一份稳定的底气。跑步是爱好,是创作的载体,不该变成束缚自己的职业。


在奔跑中,找到自己。   图源:郑露民


对郑露民来说,徒步、登山、越野跑,都只是他户外艺术创作的载体。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不是为了名气,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做前人没做过的挑战、填补空白——这件事才足够有吸引力。


复刻自己做过的事,在郑露民看来没什么意义,他今后也不会再参与类似的挑战。但如果遇到一个从来没人进行过的全新独特挑战——不光是跑得更长,也可能是全新的路线、全新的玩法。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或许还是会出发。


从深圳梧桐山到欧洲7国山野,郑露民走出了自己的路。   图源:郑露民


户外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理解设计属于自己的征程。有人追求速度,有人享受风景,有人执着于探索未知。


山野只是舞台,脚步只是工具。真正的内核,是永远想去开拓边界的那股劲头;真正的探险者,永远向往下一段未知的征途。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