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顶尖的阿式攀登者之一,
十余年来持续探索未登峰与高难度线路。
2024年的金冰镐奖大名单,
他的两组攀登成就双双入围,
实现中国阿式攀登的新突破。
他以“压哨绝杀”之名,
登顶世界第四高未登峰——卡热疆主峰。
这是中国攀登者首次以阿式攀登的方式,
完成7000米级高难度未登峰的首登。
他先后完成十余座未登峰的首登,
在四川与西藏的群山之间,
在无人踏足的峭壁与山脊上,
开辟一条又一条新路线。
对他而言,
登顶并非攀登的终点,
向外探索未知天地,
向内丈量自我极限,
才是恒久不变的修行。
未登峰——尚未被人类登顶的山峰,对绝大多数登山者来说,是一个遥远但充满诱惑的概念。没有前人的足迹可以参考,没有现成路线可以依赖,每一步都是未知。
但在阿式攀登者眼里,这些未知,却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美。
与大团队协作、重装推进的喜马拉雅式攀登不同,阿式攀登强调公平、自主、快速,多以2~3人小团队,携带必要、极少的装备,以迅捷、高效、轻量化的方式完成攀登并返回。
阿式攀登者信仰“纯粹”,在他们眼中,登山不只是登顶,而是以哪种方式抵达。至于具体到每一座山的选择,则关乎一种近乎挑剔的审美判断。
刘洋选择山峰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未登峰只是基础条件,不够“漂亮”的山,哪怕从未有人踏足,他也不会列入攀登计划。
够直接、够安全、够难度——这是他定义一条漂亮路线的关键词。他喜欢直接的路线,不喜欢弯弯绕绕;路线上没有频繁的落石、雪崩、冰崩这些不可控的风险;要有足够的难度——需要他付出努力、为之训练一段时间才能克服,而不是走上去就行。
2023年,一位朋友和刘洋聊天,偶然提起一座山峰——卡热疆峰,当时的世界第四高未登峰。刘洋查询了很多资料,慢慢拼凑出这座山的轮廓:海拔7221米,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东段,毗邻海拔7538米的库拉岗日峰。
1986年,日本登山者曾尝试攀登卡热疆主峰,由于地形险要,不得不调整计划,改攀海拔7216米的西北峰。15年后,来自荷兰的7名登山者站在卡热疆主峰下,分别从东北壁、西南壁尝试攀登,最终铩羽而归。
对刘洋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座未登峰。在此之前,中国还没有人用阿式攀登的方式完成过7000米级别的未登峰。如果做成了,将是一次开创性的攀登;如果做不成,也是一次检验——检验自己究竟还欠缺什么。
他决定试试。
卡热疆的“压哨绝杀”
刘洋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2024年7月15日,刘洋和宋远成抵达拉萨,随行的还有两名后勤队员和一名摄影师。宋远成是刘洋的徒弟,两人曾搭档完成多座山峰的首登,默契十足。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进山就出了问题。原计划雇佣当地背工帮忙背负物资,从海拔5300米出发,到海拔5900米建立大本营。从海拔5300米到海拔5900米,只有600米的高差,路线看起来也还算平缓,似乎没有太大难度。
但抵达海拔5500多米后,背工就走不动了。高海拔不比平原,勉强硬撑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他们只能把物资藏在一块大石头下,所有人撤下来。
卡热疆主峰西南壁 图源:刘洋
7月24日的第二次上山,情况稍好一些,背工把物资背到海拔5700米左右,依然没有抵达海拔5900米。
“海拔是一方面。那条路非常难走,全是大石头,而且不稳定,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如果你摔倒,石头有可能会翻过来压到你,挺恐怖的。他们一是体能出现问题,海拔适应不够充分,二是路很危险,他们紧张。人一旦紧张就会过度发力、过度消耗。”
最终,大本营建在海拔5800米处。离原定海拔5900米只有100米高差,但实际距离大约有1.5公里。
“西藏海拔5800米和四川海拔5800米有很大差别。四川的山植被非常好,氧含量高;西藏的山植被稀少,氧含量低,更容易高反。”
建好大本营后,除刘洋之外,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高反。第二天,刘洋独自出去考察攀登路线,回来后观察其他人的状况依旧没有改观。再等下去也只是消耗,于是,他们选择撤回拉萨休整,等待天气的窗口期。
刘洋(左)和宋远成(右) 图源:刘洋
7月30日,刘洋和宋远成再次抵达大本营,这次的目标是到更高的位置适应海拔。8月2日傍晚,他们攀登到海拔6900米的位置。
“经过这次,我们觉得对攀登整座山峰的海拔适应已经足够。下一步就是等天气周期,因为适应过程中的天气没有那么理想。所以我们撤下来,等下一个周期去进行正式攀登。”
天气预报显示,8月6日、7日是攀登周期,但当刘洋一行出发时,天气情况变得糟糕起来。刘洋本来想打道回府,但转念一想,来回往返太折腾,不如直接去大本营等。何况他接下来还有另一个计划:去法国阿尔卑斯山跑越野赛。无论如何,这次攀登必须在8月15日之前完成。
“8月10日、11日时,天气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虽然天气预报显示,每天会下六七公分厚的雪,但我们觉得可以试一下。虽然天气不算好,但在8月15日之前,我只能选择这个时间。”
攀登路线沿左侧岩石旁的冰川向上延伸。 图源:刘洋
8月11日凌晨,刘洋和宋远成开始正式攀登。
他们的攀登路线是卡热疆主峰的西南壁,线路大致分为两段:7000米以下以冰雪为主,7000米以上是混合线路。
第一天的攀登非常顺利。两人成功抵达海拔6550米处,并在附近找到一个冰洞。他们原本想将帐篷支在冰洞里,但洞太小,帐篷根本塞不进去。
刘洋和宋远成用冰镐挖了近2个小时,但支起的帐篷还是塞不进去。两人累得实在挖不动,只好放弃支帐篷的想法,而是抽出帐篷杆,把帐篷裹在睡袋外面,再钻进睡袋。
在冰洞里宿营。 图源:刘洋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海拔6900米左右找到一条冰裂缝。冰裂缝很深,从入口到底部超过10米,里面十分宽敞。但搭帐篷时,由于气温太低,碳纤维的帐篷杆变脆折断。支不起帐篷,他们就只能像第一天晚上那样,把帐篷布简单裹在睡袋上。
“那天晚上最痛苦的,是很冷。而且风雪很大,往冰裂缝里不停地灌。早上起来,发现帐篷布上有将近20公分厚的雪。”
在冰裂缝里宿营。 图源:刘洋
8月13日一早,刘洋和宋远成把帐篷、睡袋留在冰裂缝里,出发冲顶。爬升约100米后,他们进入一段混合线路,破碎的岩石很难设置牢靠的保护点。在7000米的高度,氧气不足海平面的一半,每挪动一步,都要喘息好几下才能蓄起下一分力。
下午14点55分,刘洋和宋远成登顶海拔7221米的卡热疆主峰,在这座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山峰,留下了中国攀登者的脚步。
海拔7221米的卡热疆主峰,从此不再是“未登峰”。 图源:刘洋
登顶后不久,天气突变,云雾逐渐弥漫。刘洋和宋远成决定立刻下撤。
从峰顶往下的第一段下降,他们挖了一米多深,全是松散的浮雪,根本找不到一处像样的冰面做保护。两人没带雪锥,只能把背包的顶包埋进雪坑充当保护点,战战兢兢地降完第一段。之后的几段,则全是在薄冰上打很小的冰洞来做保护。
下撤到6900米处取露营装备时,已接近天黑。刘洋和宋远成吃了点东西便继续往下撤。雪下得很大,他们攀登的路线又非常陡峭,存不住雪,流雪从高处不断涌下来。
在海拔6400米左右,刘洋建了一个保护站,准备下降。上方的流雪突然冲下来,直接将他打飞出去。好在扁带受力,拉住了他。
“我被流雪打飞3次,完全无助。那个力量太强大了。那个位置,正好在流雪冲下来的高速滑道上。被打出去,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后续,被埋在雪里面。”
对刘洋来说,攀登从来不只是站上顶峰,而是向内、向外的双重探索。 图源:刘洋
天黑后,雪越下越大,头灯的光线被飞舞的雪反射得支离破碎,刘洋和宋远成的视线根本没法看得太远。再加上3天几乎没怎么睡觉,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他们只能凭着残存的直觉,一点点摸索下降。
8月14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成功下撤到海拔5900米的位置。两人汇合后正要继续往前走,刘洋忽然停住——周围的地形看着全然陌生,跟他记忆中上山时的模样对不上。他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仔细辨认后确认:路没错,是雪太大了。
上山时,路线起步处全是裸露的碎石,如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整个山谷的面貌都变了。
“正确的路应该是先直走一段、再右转,但直走那段我们不知道有多长,很难回忆起上山时是怎么走的,因为地形都变了。”
沿冰川向上前进 图源:刘洋
由于没有参照物,刘洋和宋远成一直走到库拉岗日的大冰川上才发现不对劲。他们赶紧回到碎石区,但大雪把所有岩石和冰川都覆盖成相同的白色,只有踩到裂缝边缘,才能勉强分辨。
“天还没完全亮,戴着登山镜看不清楚。可是把登山镜摘了,又觉得刺眼。需要时不时地摘下、戴上,导致我有点雪盲。天完全亮以后,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很难受。”
脚下全是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和深坑,稍不注意就踩空、摔倒,甚至掉到深坑里。从线路起点到大本营的路只有1.5公里,但他们足足走了4个多小时。
当刘洋和宋远成回到大本营,已经是8月14日中午。但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大本营的帐篷——雪已经把帐篷压塌,只留下折断的帐篷杆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上。
他们原以为回到大本营可以好好地睡一觉再下撤。但眼前这种情况,显然没法好好休息,只好把东西从雪里刨出来,烧了点水,匆匆休息一个多小时便开始继续往下走。原本约了背工上来接应,但雪太大,背工上不来,只能完全靠自己往下撤。
“压哨绝杀”路线 图源:刘洋
因为这次攀登是在预计攀登周期结束之前的最后一刻完成,刘洋和宋远成把这条路线命名为“压哨绝杀”。
“就像踢球一样,在最后一刻进球,赢得比赛。”
五战卓木拉日三峰
2025年2月,刘洋将目光投向海拔6706米的卓木拉日三峰。
从第一次知道这座山,到决定攀登,他只用了10分钟。
朋友发来一张照片,他一眼就被吸引了:路线够直接,风险在可控范围内,难度也足够匹配。更难得的是,它还是一座未登峰。这些,几乎完全契合他对于一座“漂亮”山峰的所有要求。
壁峭坡陡的卓木拉日三峰 图源:刘洋
但这一次的攀登,却远比预想中艰难。
2025年2月,刘洋在卓木拉日三峰停留22天,先后尝试了4次。前3次是和搭档一起,最高只抵达海拔5850米的位置。
每一次遇到的情况都差不多——大风、低温,风速经常达到每小时八九十甚至上百公里。第一次和第二次,刘洋是和同一位搭档。但第2次结束后,搭档因故先行离开。第3次换了另一位朋友,结果朋友手被冻伤,住进了医院。
经历3次失败之后,刘洋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难道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他想了很久,决定再试一次。
第4次,刘洋没有找搭档,自己一个人攀到海拔6000米处。可同样的暴雪、狂风、极寒和已经逼近极限的体力,让他不得不选择下撤。
何浪(左)、宋远成(中)、刘洋(右) 图源:刘洋
连续4次失利并未让刘洋放弃,2025年7月,他再次来到卓木拉日三峰。这一次,刘洋的搭档是何浪、宋远成。
“与卡热疆主峰相比,卓木拉日三峰的整体技术难度更大。但通过前3次攀登和第4次独攀的积累,我对这座山已经有足够的了解,我有自信能完成。所以我觉得只要天气没有太糟糕,肯定没问题。”
7月23日深夜23点48分,刘洋、何浪、宋远成从海拔5276米处正式出发。三人轮番领攀,在覆着雪的冰面上一步步向上推进。线路下半段是雪崩高发区,为了加快行进速度,他们选择协同攀爬,仅保留最基础的防护。
“在海拔6000米往上的混合地段,有一部分石头比较破碎,前面攀爬的人可能会不小心把石头碰下来,砸到下面的人,放置保护点也不安全。”
7月24日下午4点多,刘洋、何浪、宋远成已连续攀爬整整17个小时,他们决定在海拔6200米处停下,休整宿营。
宿营时下了一整夜的雪,三人几乎被埋在雪里。 图源:刘洋
一夜短暂休整后,三人收拾装备再度出发。海拔6200米以上,几乎都是高难度混合路段。尤其是海拔6300米处,攀爬难度被他们定为M5级——需要用冰镐勾住很小的台阶,用冰爪踩住很小的支点,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坠。
三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第2天结束时,他们只爬了200多米,抵达海拔6450米处。
第3天冲顶前,何浪先去探路。但他尝试了3条线路,都未能成功,雪面下全是空洞。刘洋绕了很远,才找到一条可以通过的路。
7月26日12点21分,刘洋、何浪、宋远成成功登顶卓木拉日三峰,成为首支登顶这座山峰的攀登队伍。这条线路被他们命名为“闪耀之墙”。
“命名源于在海拔6200米露营的那天晚上。天气非常糟糕,一直在打雷、下雪、闪电。闪电的火球一直在我们身边到处炸,把整个山壁和路线都照亮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登顶卓木拉日三峰 图源:刘洋
登顶之后便是下撤,回到海拔6450米的营地时,已经是下午4点。三人原本打算一口气撤到底,但宋远成表示太累了,想先休息。考虑到继续下撤会有风险,刘洋便同意了。
何浪、宋远成准备烧水吃东西,刘洋在一旁躺下休息。可没过多久,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有点像要抽搐的感觉,整个背部的肌肉很紧张,感觉像被紧紧拽住一样。我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站起身准备吃东西时,刘洋脚下忽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万幸他挂在保护站上,没有滑下去。
“当时没有往高反或脑水肿方面想,症状也不太像,而且意识、语言表达、操作都正常,只是突然摔了一跤和抽搐,我以为只是太疲劳了。”
7月27日一早,三人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继续下撤,但刘洋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时抽搐。于是他们决定,由宋远成先下,刘洋在中间,何浪最后。
沿山脊线行进 图源:刘洋
三人下撤到海拔6200米处,取完剩余物资后继续向下。可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刘洋身体的不适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抽搐和摔倒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我觉得很不对劲,但依然不像是脑水肿。”
直到7月28日凌晨,三人才终于撤到海拔5300米的起点。后勤队员来接应时,刘洋的状态非常差,虽然思路依旧清晰,但表达有很大障碍。众人不敢耽搁,立即驱车赶往附近县城的医院。
回到县城后,刘洋的抽搐、失衡、语言障碍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还在持续加重。当地的医护人员也从未接诊过这类病症,无法给出准确判断。直至回到成都,刘洋的症状才逐渐缓解。
“综合来看,应该是脑水肿,但症状却与以往的脑水肿案例有很大差异。如果当时我们一口气撤下来,或许什么事都没有,也许还会发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总结成宝贵的经验教训,下次尽量想办法规避它。”
“闪耀之墙”路线 图源:刘洋
那些有着不同记忆的山
这几年,刘洋几乎每年都在填补中国未登峰的空白。
2025年的卓木拉日三峰;2024年的卡热疆主峰;2023年的贡嘎山域的5800峰,以及五色海子山系的笔架山和笔架山北峰连登;2022年的白海子。再往前,还有更多。
每一座山峰留给刘洋的记忆各不相同。有的来自路线本身的难度,有的来自攀登时看到的那一片天空。
陡峭的白海子峰。 图源:刘洋
2010年,刘洋攀登蛇海子南卫峰时,站在峰顶看到白海子北卫峰的一条冰川从山顶直垂而下,那一幕在他记忆里留了11年。2021年10月,他和宋远成沿着北卫峰北壁的悬冰川试了一次,因冰雪状况太差,止步于海拔5300米处。
2022年8月5日,两人再次进山,计划连登白海子的北卫峰、主峰、南卫峰。
“攀爬北卫峰比较难的地方,是海拔5600米左右的一段非常陡的雪坡。虽然是雪坡,但它不完全都是雪,而是有一点点冰,是雪融化之后渗下去形成的,但是只有一点点。虽然有一点支撑性,但不足以支撑体重,爬的时候很吓人、很恐怖。”
8月7日上午8点47分,刘洋和宋远成顺利登顶白海子北卫峰。刘洋把这条路线命名为“冰淇淋王国”,送给他爱吃冰淇淋的女儿。
沿着白海子峰山脊线前进 图源:刘洋
登顶北卫峰只是第一关。接下来是沿着山脊向主峰推进,从北卫峰到主峰大约1.5公里,最窄的地方不过30厘米宽,两侧都是悬崖。
刘洋和宋远成只能跪着、趴着或者骑在山脊上慢慢挪。山脊呈南北走向,清晨阳光从东侧直射,两人侧身跪在山脊上低头攀爬,阳光从雪镜缝隙钻入,紫外线灼得他们眼底生疼。
“跪着爬是结合地形做出的选择,站着太吓人,暴露感太强。蹲下来,把重心压低,甚至用手扶着,哪怕滑了也能及时反应。跪着和骑着也是为了反应速度更快。”
8月9日上午9点,刘洋和宋远成顺利登顶南卫峰,完成白海子北卫峰、主峰、南卫峰三峰连穿,其中北卫峰、南卫峰均为首登。主峰虽不是首登,但他们成功开辟出1条新线路。
攀登笔架山 图源:刘洋
2023年9月,刘洋、何浪、夏沛完成笔架山、笔架山北峰的首登。
笔架山位于五色海子山域,山域内共有九座主要山峰,其中两座为未登峰——笔架山、笔架山北峰。他们原计划爬西壁,但抵达山下后才发现,西壁光溜溜的全是碎石坡。天气也不理想,西壁上半段被云雾遮住,完全看不清。
他们最终决定放弃西壁,翻越西北垭口,去攀登北壁。北边是一片完全未知的区域,连下面海拔三四千米的沟谷,都几乎没人进去过,像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1天晚上,他们在海拔5200米左右找到一处平台,坐了一夜。第2天天快亮时,他们醒来后发现,整片天空几乎都是粉红色和紫红色,三人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的第一反应是,原子弹爆炸才能产生这么大范围的红光。呆住几十秒后才发现是日出。第一次在日出之前,看到紫红色的天空,非常漂亮。”
笔架山的日出。 图源:刘洋
这次攀登,他们在笔架山北峰和主峰之间开辟出一条新路线,命名为“最后一块拼图”。
1993年,五色海子山域便有登山者开始探索。30年后,这片山域的最后两座未登峰终于有人踏足。而那场粉红色的日出,也成为此行最意外的一份礼物。
山知道答案
2024年10月,素有“登山界奥斯卡”之称的金冰镐奖,公布了2024年度的候选名单。刘洋的名字两次出现——贡嘎山域的5800峰,以及五色海子山系的笔架山和笔架山北峰连登。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去教室的路上。
刘洋是一名大学老师,在那些关于未登峰、冰裂缝、7000米海拔的故事之外,他的日常是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这也是为什么刘洋的攀登大多集中在七八月份,对于攀登者来说,这几乎是最糟糕的窗口期。
攀登贡嘎山域的5800峰 图源:刘洋
两组攀登同时入围金冰镐,在中国阿式攀登圈里是首次,但刘洋对此看得很淡。
“我没有想去追求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爬我认为漂亮的山峰就行了。入围是锦上添花,没获奖也无所谓,入不入围都无所谓。”
这种态度贯穿了刘洋整个攀登生涯。从最初接触阿式攀登开始,吸引他的就不是外界的认可,而是那种“依靠个人能力探索未知”的纯粹感。
“我攀登就是想探索未知。对我来说,有两重含义:一个是去探索世界的未知空间;另外一个是探索自我的未知,知道我现在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能与不能之间的那条线,就是我的天花板。知道天花板在哪里,我才能想办法去打破它。”
每到周末,刘洋总会去攀岩、越野跑,走进大自然。 图源:刘洋
从四川到西藏,从5000米到7000米,从有资料可查的山峰到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未登峰——刘洋走了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
他没有天赋异禀的体魄,也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能在最差的窗口期面对恶劣的天气。在他看来,自己没什么天分,唯一对攀登产生正向影响的,是专注。
“我在攀登时比较专注,所以能取得一定的成绩,这是最重要的因素。”
这份专注,也让刘洋能够坦然接纳攀登路上所有失利。在他看来,顺风顺水的攀登只会让人停留在舒适区,看不见自身隐藏的短板。只有风雪阻拦、路线难行、身体发出预警带来的失败,才能真正触碰到自己能力的边界。
“失败不可怕,失败非常重要,每个人都需要失败。很多时候如果我们太顺、一直顺风顺水,我们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步。只有经历失败,才可能去打破、突破自己。”
进行越野跑训练 图源:刘洋
十余年的攀登生涯,踏足一座又一座未登峰,将一条又一条全新路线镌刻在群山之间。刘洋用最质朴的方式,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登山答案:登山的价值,从来不在顶峰,而藏在探索未知、直面绝境、接纳失败的过程之中。
下一个暑假即将来临,刘洋依旧会放下教案,背起冰镐奔赴山野。对他而言,探索未知山河、持续突破自我的旅程,永远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