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职工作中,
她是安静专注的服装设计师,
设计唯美婚纱,
一针一线缝制世间浪漫。
越野跑赛道上,
她被称为“现代花木兰”,
曾5次踏上巨人之旅起跑线,
荣登比利牛斯900女子冠军,
是首位完赛冰川之旅的亚洲女性,
还两度荣膺八百流沙极限赛女子冠军。
日常生活里,
她是热爱人间烟火的“厨子”。
烹制美味、经营餐厅,
把风味佳肴分享给世人。
“不会跑步的裁缝不是个好厨子”,
成为刻在她身上的独特标签。
安静、精致的婚纱设计师,满身尘土的越野跑者——很多人在了解郑钧月之前,都无法想象,这两种形象会毫不违和地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
婚纱工作室里的郑钧月,整日和尺子、布料打交道,以针线为笔墨、以白纱为画卷,捕捉爱意里所有的浪漫模样,把新人心中憧憬的婚礼,一针一线地缝制为可触碰的美好。但背上越野背包、穿上跑鞋,她便开始另一种活法——把自己扔进山野,在碎石和泥泞里奔跑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公里,在数万米爬升和上百小时的困顿里,寻找自由。
郑钧月和户外的缘分,始于徒步。她喜欢一步步丈量大自然的感觉。从2009年开始,只要一有空,她就会外出徒步,先后走过二十多个国家。
2015年,一次偶然机会,郑钧月参加了一场越野跑比赛,第一次体会到轻装奔跑、穿梭山林的畅快。这次偶然的山野奔跑,成为她放不下、停不住的热爱。
“在一个周末,我就能去一个地方,轻装、快速穿越一条原本走路要用十几天的路线。周末这两天,我是另外一个自己,完全放下一切,把想走的路线走完。周一回来,又是那个坐在工作室里兢兢业业工作的我。”
最初,郑钧月只是在周末抽空进山跑一跑,距离从10公里慢慢往上加,逐渐变成30公里、50公里,再到后来开始跑100公里、168公里,山野的路越走越长。
“我发现,距离越长,我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那些大自然里的细节,人群里细碎的温暖。所以,我越来越上瘾,越来越痴迷。”
5次征战巨人之旅
郑钧月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在长距离越野跑者的心里,巨人之旅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巨人之旅(Tor des Géants)被公认为全球最难越野赛之一,赛道全长330公里,爬升超过24000米,选手需要在150小时内穿越二十多座高山山口,经历昼夜不停的长距离奔跑和高海拔极端天气变化。
2018年,郑钧月参加了巨人之旅的TOT组别,这场比赛的官方数据是130公里,但实际距离有139公里,爬升超过13000米。最终,她以40小时22分的成绩,夺得年龄组冠军。
站在颁奖台上的那一刻,回想连日独行的山路,郑钧月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自身耐力还有空间,也坚定了继续挑战巨人之旅的想法。
参加巨人之旅TOT组别 图源:郑钧月
2019年、2022年、2023年、2024年、2025年,郑钧月5次参加巨人之旅,每一次都有着不同的遗憾与收获。
2019年,郑钧月带着十足的自信,第一次站上巨人之旅的起点。
“去年第一次跑巨人之旅的130公里,我就拿了年龄组的冠军,站上欧洲的领奖台。所以我很自信,跑得也很激进。”
比赛前半程,郑钧月几乎没休息。直到190公里左右,连日缺觉带来的强烈疲惫感袭来,当抵达一处补给站后,她倒头便沉沉地睡去,醒来才发现,自己的休息时间已超过赛事规定的休息时限。按照当年的赛事规则,大型补给站单次停留休息不得超过4小时、小型补给站最多仅允许休息2小时,超时即判定违规,会被强制退赛。
“我当时排在前3名,但我确实犯规了,我也尊重组委会的规则。沟通之后,组委会又给了我第2年的名额,对我说:‘欢迎你再一次来挑战,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去完成它’。”
2020年,郑钧月计划再次参加巨人之旅。但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她的计划,行程一拖再拖,直到2022年,才得以再次奔赴这一赛事。
然而,落地意大利后,郑钧月和其他参加比赛的中国运动员却不幸感染上新冠病毒。高海拔越野跑本就极度考验心肺与耐力,叠加新冠带来的肌肉疼痛、嗜睡、低烧、持续咳嗽等一系列症状,对运动员无疑是巨大打击。
很多人无奈地选择退赛,但郑钧月却没有放弃。她顶着身体的强烈不适,硬生生捱过病痛带来的种种煎熬,最终以135小时23分的成绩成功完赛。当冲过终点线时,她认真地换上自己设计的红色旗袍,精心地补了口红,精致、得体、浅笑盈盈地走过终点门,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留下一位中国女子惊艳的一瞬。
换上旗袍,走向终点。 图源:郑钧月
“这场比赛,我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勉强完赛。所以我不甘心,觉得自己明明可以跑得更好。所以在2023年,我又卷土重来,再一次参加比赛。”
2023年,郑钧月决定背靠背参加170公里的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和330公里的巨人之旅,两场比赛仅间隔6天。“当时,中国没有女跑者完成过这个背靠背赛程,我想试一试。”
为此,从年初开始,郑钧月便马不停蹄地进行高强度的以赛代练——几乎每个周末,她都奔赴各地,参加比赛。
但长时间高强度的参赛,给郑钧月的身体埋下了隐患。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她不得不住院休养,甚至一度担心将就此告别越野跑。可心底对奔跑的热爱始终没有消散,她开始放空紧绷的心态,积极调养,慢慢找回状态。
2023年9月,郑钧月站上UTMB赛道的起点,最终以39小时10分的成绩顺利完赛。
参加2023年巨人之旅 图源:郑钧月
6天后,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郑钧月再次踏上巨人之旅。虽然体能还没恢复,但对她而言,全力以赴是唯一的选择。
最终成绩定格在106小时34分,郑钧月打破了中国女子选手110小时的赛事纪录,成为中国首位背靠背完成UTMB和巨人之旅的女跑者,也拿到了巨人之旅450公里组别——冰川之旅的入场券。按照赛事规则,只有巨人之旅330公里跑进130小时,才有资格报名冰川之旅。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有了这样的成绩,郑钧月的巨人之旅可能暂告一段落,但2024年,她又来了。
“我觉得2023年106小时的成绩,对我来说还不够好,因为前面跑了UTMB,对我身体状态还是有一些影响。我还想跑得更好,我要跑进100小时。”
当距离终点仅剩30公里,时间已经来到94小时,接下来还有1800多米的爬升,钧月判断剩余时间不足以达成自己跑进100小时的目标,再加上八百流沙赛事在即,她果断地选择主动退赛。
“很多人不理解,我当时排名前5,距离终点只有30公里,放弃太可惜。但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达不到预期就应该及时止损,保存体能备战八百流沙,是更理性的选择。”
在巨人之旅签名墙前 图源:郑钧月
2025年,郑钧月再次站上巨人之旅的起跑线。但这一次,她要挑战的是450公里的冰川之旅。
289小时,比利牛斯900女子冠军
2025年,郑钧月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山野征程:8月初前往法国,挑战比利牛斯900公里越野赛;9月奔赴意大利,参加巨人之旅450公里的冰川之旅;10月初回国,征战全程400公里的八百流沙极限赛。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参加3项超长距离赛事,总里程近1800公里。
“为了这3场比赛,我准备了10个月左右。一天两练,甚至三练。早上练完,去工作;午休,接着练;晚上下班,再训练;周末,还要跑一个五六十公里的越野赛。身体几乎没有舒服过。我要的,就是一个高强度的加压,让自己适应每天背靠背的疲劳。”
郑钧月的目标很清晰,她真正想挑战的是冰川之旅。当时,还没有亚洲女性在这条赛道上完赛。她想知道,它究竟难在哪里。
参加比利牛斯900更像一场试炼,郑钧月的第一目标很简单——跑完450公里,至于后半程能否跑下去,她并不强求。但既然站上了起点,她也没打算随便跑跑。赛事女子纪录是302小时12分,她计划按照300小时的完赛时间,规划全程配速、休息节奏与体能分配。
独自穿行于山脊之间 图源:郑钧月
2025年8月1日,郑钧月踏上比利牛斯900赛事的起跑线。这场比赛的官方距离为855公里,受自导航、迷路、临时改线、绕行等因素影响,郑钧月完成的实际距离为884公里,累计爬升约54000米。
赛道从地中海沿岸一路延伸至大西洋,海拔落差巨大,大部分路段都是碎石、泥路和陡峭岩壁。每隔200多公里才有一处大型换装点,这意味着参赛选手需要单次背负满足200多公里路程的物资。小型补给站间隔30至80公里不等,沿途仅有零星木屋、小镇可以补充食物。
更极端的是昼夜温差,日间最高气温达到39至40摄氏度,暴晒之下极易重度脱水、诱发热射病。赛事组委会曾两次启动熔断机制,强制选手在中午12点至18点停留在补给站休息,避免高温中暑。而夜间气温会骤降十几度,高海拔山脊狂风、雷暴会随时突袭。
奔跑在比利牛斯900的赛道上 图源:郑钧月
比赛前200公里,郑钧月的状态非常好,跑得很激进,一度与全场第一名同步进出补给站,差距仅两分钟。察觉自己配速过快,她主动放缓节奏,增加休息时长。
“跑快了会出问题,身体的承受、肌肉的耐受,还有人的判断。所以,当时我就主动降速了。”
即便如此,激进的开局依旧埋下隐患。比赛第三天,郑钧月突然发烧,身体状态急剧下滑,不得不在补给站休息了十多个小时,才逐渐恢复状态。
跑到450公里左右,新的考验接踵而至——郑钧月膝盖的旧伤复发,下坡本是她的强项,但此刻的每一次向下迈步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前期跑得比较顺,再加上体能也不错,所以,我觉得是有机会破女子纪录的。可是这时,我几乎要放弃了——因为下坡是我的强项,但我却很难跑起来,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于是我开始陷入内耗,觉得我定了目标,却又达不到。”
对郑钧月来说,这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段人生。 图源:郑钧月
800多公里的漫长赛道,郑钧月大多数时候只能独自前行。无处倾诉的情绪、目标与现实的落差交织在一起,令她不断陷入自我怀疑。虽然随身携带的膏药可以缓解膝盖的炎症,可内心的挣扎,却没有药能抚平。
“我反复问自己:作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工作安稳、生活体面;作为业余越野跑者,已经拿了那么多冠军,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你甚至不确定能不能完赛,你想证明什么?”
450公里,刚好是郑钧月在赛前定的第一目标,她做了一个决定:放下冲击纪录的执念,好好休息一下。她在附近的小镇订了一间酒店,洗了个澡,吃了个心心念念、种草许久的冰淇淋,踏踏实实吃了顿饭,还喝了杯啤酒。
躺在酒店床上的那一刻,郑钧月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前面的七八天,她睡过石头缝,躺过马路边,经常连一顿像样的热食都吃不上一餐。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想了很久:我不是来破纪录的,我是来跟大自然交流的。我想把那个完全破碎的自己捡起来,再拼凑一下,遇见一个新的自己。所以,我睡了三四个小时后,就再次出发——那时候,天还没有亮,我觉得可以遇见最美的日出。”
休息过后,继续前行。 图源:郑钧月
卸下成绩包袱后,郑钧月不再紧盯着时间赶路,步伐也变得轻盈、从容。慢下来后,山野间的动人景致在她面前缓缓铺展:黑夜里,月光、星空与群山静静相伴;补给站里,志愿者欢快的歌声;湖边,人们跳入湖水的洒脱。这些美好的景象,慢慢治愈着她长距离奔跑导致的身心疲惫。
“这些美好的画面,让我忘却了身体的痛苦,忘却了我的内耗,忘却了我其实在做极限挑战。我的身体有疼痛、有疲劳,甚至满脸肿胀,还带着伤,但我在那一刻看到的都是美好,好像奔跑在童话世界。”
直到赛程的最后阶段,一场来势凶猛的极端天气骤然袭来。
当晚,郑钧月跑到一处海拔约2100米的山脊,方才还是夕阳漫山的景象,转眼间便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她当即决定沿着轨迹,急速下撤。
脚下是碎石陡坡 图源:郑钧月
夜色昏暗,山道陡峭湿滑,郑钧月跑到一处悬崖路段,不慎脚下一滑,身体踉跄地失去平衡,摔在峭壁上。
“视线不好,一个踉跄就摔出去了。当时,潜意识有两个选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那正常肯定往峭壁上撞,所以脸部伤得特别严重,我明显感觉脸已经肿得比眼睛都高了。”
郑钧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迅速换上冲锋衣、裤防止失温,然后再降低重心,一点点地摸索着往下走。
“我当时觉得糟了,不漂亮了。但后来想,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这是大自然给我的功勋章——给我盖了个戳,说‘比利牛斯你来过了’。”
这场凶险的遭遇,也让郑钧月体会到大自然的神秘莫测,即便拥有丰富户外经验,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她决定减少休息时间,尽快跑到终点。
“最后200公里,除了因天气原因被强制休息的那6个小时,其他时间我都没有休息。”
抵达比利牛斯900终点 图源:郑钧月
最终,郑钧月以289小时56分冲过终点,总排名全场第四,拿下女子冠军,成为首位登顶比利牛斯900KM越野赛冠军的亚洲女性,并刷新此前302小时12分的女子赛会纪录。
亚洲首位完成450公里冰川之旅的女跑者
完成比利牛斯900的极限征程后,郑钧月给自己留了3周的休整时间。她先是回到比利牛斯山区,重走了部分赛道,看望依旧在这里坚守的志愿者。之后为恢复状态,她选择以赛代练,参加了全程约60公里的UTMB赛事OCC组别。
2025年9月12日,巨人之旅450公里组别——冰川之旅正式鸣枪开跑,这场比赛是郑钧月此次欧洲之旅的核心目标。
如果说比利牛斯的特点是“野”,那冰川之旅的特点就是“险”。赛道经过很多飞拉达路段、垂直岩壁、冰川垭口与流沙碎石坡,很多路段没有清晰路径,完全依靠选手自导航。
“有的路段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双手去爬那些岩壁。主办方会打一个钢钉,你可以用手握、用脚踩,但人是悬空地吊在那里。”
穿行在山脊之间 图源:郑钧月
这场比赛,对选手攀爬技术、核心力量和心理素质都是极致考验。与比利牛斯的高温、雷暴截然不同,这里最常见的是骤然来袭的暴风雪。海拔3000多米的赛道常年风雪肆虐,天气瞬息万变,大雪覆盖赛道后,选手极易出现滑坠、失温等危险,容错率极低。
赛前,郑钧月为自己定下目标,打破155小时的赛事女子纪录,争取跑进150小时。
比赛前段,郑钧月状态极佳,与一位曾创下巨人之旅330赛事亚洲女子纪录的日本选手同频竞速。两人相互追赶,远超常规配速。郑钧月的行进节奏甚至比赛前预估时间提前了四五个小时,让提前驻扎等候的补给团队猝不及防。
不断的竞速拉扯,让两位顶尖选手的体能都大为透支、濒临极限。赛程中后段,高强度攀爬、高海拔低温与持续疲劳叠加,两人的身体相继出现严重不良状况。行至300公里处时,日本选手因肠胃功能完全紊乱,遗憾退赛。看着并肩竞速的对手止步赛场,郑钧月心生惋惜,也无奈地直面自己的身体危机。
奔跑在绵延群山之间 图源:郑钧月
由于长期在高海拔严寒环境中奔跑,持续吸入的冷空气让郑钧月呼吸道感染,每一步奔跑都伴随着剧烈咳嗽,甚至呼吸困难。担心肺部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她在途经补给站时第一时间找医生做检查,在初步确认肺部无大碍、仅为呼吸道炎症后,她吃了一些药缓解症状,把速度降下来,咬牙坚持前行。
“到300公里的时候,我也坚持不住了。我问医生,我这个情况还能不能跑。医生问我:你是冠军吗?我说不是。他又问:那你跑起来呼吸不了,走路的时候呢?我说走路没问题。他说那你就走完它——就剩100多公里了,反正你也不是冠军,也破不了纪录,但你可以完成它。这么多年还没有亚洲女性完赛过,你先走出这第一步,完成了再说其他的。”
医生的一番话点醒郑钧月,她决定走完剩余的100多公里赛程。完成这场亚洲女性从未征服过的挑战,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在补给站简单休息 图源:郑钧月
节奏的转变让郑钧月的身体悄然好转,剧烈的咳嗽渐渐缓解。但降速,也意味着需要更多时间,睡眠反而更少。由于极度困倦,她开始频繁出现幻觉。明明路在左边,她却往右边跑,身上也开始出现幻痛——不知道哪里疼,但就是疼。为保持清醒,她只好往眼睛里滴风油精,对抗疲惫与幻觉。
最终,郑钧月以175小时45分的成绩成功完赛,成为首位完赛冰川之旅450的亚洲女性。虽然成绩未达赛前预期,但这场征程带给郑钧月的成长,远超名次本身。
“当你以激进的态度去面对这场赛事的时候,大自然会教会你——'不要想着征服我,而是我能否接纳你。'我觉得我很幸运,我被这里的山谷、冰川接纳了,看到了很美的风景,看到了很多更牛的跑者。”
成为首位完赛冰川之旅的亚洲女性 图源:郑钧月
卫冕八百流沙“冠军大将军”
2024年,郑钧月首次参加八百流沙400公里极限赛,便以79小时43分的优异成绩,夺得女子冠军,成为八百流沙历史首位跑进80小时的女选手。
赛程行进至200公里左右,意外骤然降临。从一处海拔3900米垭口下到山谷时,郑钧月与一名南非选手撞见13头正在觅食的豺狼。出于安全考量,组委会临时更改比赛路线,通知他们原路折返。
刚刚艰难完成长距离下降,再原路返回爬升,意味着大量的体能消耗。郑钧月起初不愿接受组委会的决定。
“我们商量,能不能想办法穿过去,或者绕过去?都不行,没有什么比生命安全更重要。最后,只好接受组委会的决定。”
独自奔跑在茫茫戈壁。 图源:郑钧月
这一次折返,前后整整耗费近7个小时。原本手握4小时领先优势的郑钧月,已经被女子第二名反超3小时。尽管组委会承诺扣除折返耗时,但为了追上前面的人,成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女选手,她压缩休息时间,全力以赴。
“每到一个休息点,就会有工作人员对我说,女子第一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明明我是女子第一,但是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家会觉得为什么她第一个冲线,最后我是第一,肯定会有人质疑。所以,不管是为了打破质疑、还是我自己的好胜心,我就做了一个决定——牺牲掉所有的睡眠,去追回来。”
之后的200公里,郑钧月几乎没合过眼,困到不行,就在路边躺10分钟。戈壁滩上没有山洞、没有树,就找一处灌木丛靠着。
夜间多次穿越冰冷的河谷,衣物被浸湿,郑钧月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在一个小补给站休息了一个小时,换了衣物。这也是她在这场比赛里最后一次休息。她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省了,自热米饭没时间泡,就把干的冻干米饭直接塞进嘴里,再灌一口冷水,边跑边吃。
在荒漠与峡谷之间穿行 图源:郑钧月
距离终点30公里,郑钧月终于追上对手。看见突然出现的她,对手十分震惊,脱口而出:you are machine?(你是机器吗?)
对方选择在补给站睡觉休整,郑钧月抓住时机继续向前。但最后13公里,对方又追上来了,在倒数第二个打卡点超过了她。强烈的竞争感瞬间点燃郑钧月,她把外套和长裤脱掉,用寒冷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没有再看GPS,就跟着自己的感觉跑,跑着跑着就超过了她。那个时候,我的感官灵敏到我自己都无法想象。这条路我明明没有跑过,但我能准确地判断是在哪里拐弯、路在哪里,每一条分岔路我都选对了。”
距离终点仅剩3.5公里时,郑钧月一度在山谷中迷失方向,怀疑自己跑错路线。直到在转角处看见点亮的灯光与漫天烟花,她才确认自己没有跑错。最终,她大幅刷新女子历史纪录,成为八百流沙历史首位跑进80小时的女选手。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未必能跑赢这次的自己。强大的对手激发了我的全部潜能。人永远需要对手,推动自己遇见全新的自我。”
夺得2024年八百流沙女子冠军 图源:郑钧月
2025年,相继完成比利牛斯900、冰川之旅450两大赛事后,郑钧月回国再战八百流沙,这是她三大挑战的最后一个。
赛前,她给自己定下跑进75小时的目标,但她内心却十分清楚,在连续上千公里高强度征战之后,想要再度突破纪录,几乎难以实现。时差没倒过来,身体极度疲劳,赛前的点将台她几乎都在帐篷里睡觉,坐在那里和人说着话就能睡着。
鸣枪起跑后,郑钧月立刻察觉到状态的差距,往常轻松维持的6分配速,当天只能跑到8分左右。
“很多人不可思议,往常都是一骑绝尘的郑钧月,这次竟然有女选手跑在她前面。”
参加2025年八百流沙赛 图源:郑钧月
跑到100多公里,郑钧月的身体逐渐适应了疲劳,她的配速逐渐提升,慢慢追到女子第一。和去年紧盯计时器、全力竞速不同,今年的她,不再一味地压缩休息时间。每一处设有康复服务的站点,她都会停下来按摩、放松肌肉,消解身体积累下来的劳损。整场赛事,她在各个补给站内累计停留长达十四五个小时。
赛程来到最后50公里,郑钧月原本计划在补给站短暂休息,再冲刺终点。但在休息前,她无意间听见对讲机通报,来自美国的女选手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她仅20分钟。她当即决定放弃休息,再度踏上赛道。
离开补给站后,郑钧月没有选择官方参考路线,而是找了一条更近的路。然而,她却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狂风裹挟黄沙遮蔽视野,天地间一片昏黄,她只能依靠手表轨迹辨别大致方位,艰难地向前移动。
在补给站休息 图源:郑钧月
最后十几公里,郑钧月在一处补给站停下来,给设备充电。她知道美国选手就在后面,但她不着急,她有信心在最后这段路跑赢对手。但她不知道的是,对方在补给点发现郑钧月已经离开,人完全崩溃,已经没有心力继续追赶。
临近终点,郑钧月拿出口红,给自己补了个妆。去年冲线时,她累得什么都没顾上,所以今年她让自己务必记得,要带着满脸笑意,用一个飞翔的姿势冲过终点。
张开双臂,以飞翔的姿势冲过八百流沙终点线。 图源:郑钧月
最终,郑钧月以92小时24分完赛,拿下全场第五、女子冠军、全场中国选手第一名。虽然没能刷新自己创造的纪录,但她已经书写赛事历史,成为八百流沙赛事诞生以来,唯一的女子卫冕冠军。
不会跑步的裁缝不是个好厨子
熟悉郑钧月的人,都见过她那句自我介绍:不会跑步的裁缝不是个好厨子。
服装设计师、餐厅老板、越野运动员,三重身份在她身上并行不悖。奔跑,不是她生活的全部,只是丰富她人生的一块拼图。
穿着自己设计的中国风战袍 图源:郑钧月
作为一名服装设计师,郑钧月把国风审美融入越野赛道。针对女子越野赛事设计专属参赛服,改良中式剪裁、耐磨透气面料,融入山水纹样、传统刺绣等元素。
“我觉得中国文化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内涵,我想去把这些东西通过我的视角或我的设计来表达出来,再融入我的爱好里。越野跑,就是一个很好的载体。”
除去服装工作室,她还和姐姐合伙经营一家特色餐厅。热爱美食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喜好,她愿意把自己喜爱的风味分享给更多人,用烟火气平衡山野的孤寂。
“越野跑是舶来品,在美国有100多年历史,在霞慕尼也有几十年的比赛,而我们最早的越野赛,到如今也就二三十年。我很幸运,见证了越野跑在中国飞速发展的这十年,又刚好参与其中。”
郑钧月不仅自己跑,偶尔还在做赛事解说,以一个跑者的身份告诉观众,精英运动员在奔跑中到底是什么状态。任何一个角色她都可以接受,不一定只是跑者。但跑者这个身份,她永远不会放弃。
每一次奔赴山野,都是对热爱的回应。 图源:郑钧月
接下来,郑钧月想去极地——珠峰、南北极,甚至去撒哈拉沙漠跑。“我想看看自己在极地环境下会是一个什么状态。”
“哪怕80岁、90岁,只要我还能跑,我依然会踏上赛道。也许,我不会做永远的冠军,但我,永远会做一名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