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 | 赵典:高学历海归富二代,为何选择“流浪”?


赵典(土拨鼠)


他是一名家境优渥的海归富二代,

主动脱离精英人生轨道,

选择每月不超百元的“低成本生活”,


他背着不到30斤的家当,

走过几十座城市,

在公园、楼道、寺庙搭帐篷过夜,

靠日结体力活维持生计,

用最低的生存成本赎回时间,

投入到真心喜爱的事务中。


他的选择始终被争议:

有人乐见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读出自由的模样;

有人斥其为逃避现实与责任,

说是“富二代的体验游戏”。


而他从不去辩驳外界褒贬,

也不愿被任何标签所定义。

任凭世间万千议论纷扰,

以行动书写自己的人生答卷。


2026年7月,北京。


一个30岁出头的男子背着硕大的背包,穿过地铁站的人流,背包里塞着帐篷、睡袋、防潮垫、电脑、充电线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只松鼠公仔——那是他的“儿子”。


他叫赵典,朋友都叫他“土拨鼠”。


帐篷是他的住所,公共卫生间是他的洗漱台,快餐店、商城的插座是他的供电站。他把每月的生活成本压缩到百元以内,靠零散的日结工换取生活费。


相信没有人会把赵典与如下讲述关联:家境富裕,少小移民新西兰,继取得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金融与哲学双本科学位后,先后拿下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等3所顶尖院校的硕士学位,曾在巴黎的一家创业公司工作。


优渥的家庭出身,耀眼的学历、履历,毫无疑问的精英人设与人生路径,与眼前这位以天地为家、帐篷为床、月生活成本百元的“土拨鼠”形成显著的对比。


事实上,赵典的这种低成本生活已持续1年零8个月。从在上海的楼道、茶水间打地铺,到在大理住帐篷,再到如今奔走全国,他始终围绕一个核心:用最低的生存成本,赎回最多的自由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当然,围绕他的争议,从未间断。




01

“叛逆”的富二代


赵典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赵典的节俭习惯,比他的帐篷生活开始得更早。


父母早年白手起家,借着房地产行业的红利积累了丰厚家底,是旁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不过,家庭的富裕并没有让赵典养成奢靡、浪费的习惯,这得益于他从小所受教育的影响——爷爷奶奶生活节俭,甚至会把新鲜菜放进冰箱,先吃快坏掉的菜,以至于常把新鲜的菜也放坏。


“我小时候有一件很搞笑的事,我要攒3次小便才愿意冲一次马桶,因为那样比较省。  ”


幼年在东北生活,后随家人迁居上海,小学四年级又移民新西兰。频繁的地域辗转,让赵典自小便习惯适应各种新环境,也让他后来对“漂泊”和“定居”有着更为敏锐、复杂的感知。


伴随父母事业成功,赵典本该沿着富二代的精英路线走下去。父亲认为,做实体不如做金融“高级”,母亲则期待他能成为跨国企业的高管,他也的确曾依照家人的规划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高中毕业,赵典考入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同时攻读金融与哲学两个学位,期间还去美国纽约做了一年交换生。本科毕业后,他先后攻读新南威尔士大学的金融硕士、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的工商管理硕士,还参与了清华大学与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的双学位项目。


在巴黎高等商学院就读时的赵典(左)和朋友。   图源:赵典


如果按部就班,赵典会进入知名企业,再步步进阶,活成大多数人眼里该有的“成功”样子。但入职一年多后,赵典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无意义感。


那份在外人看来光鲜的工作,在赵典眼里却是一场重复的消耗,看不到明确的社会价值。他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能让世界变得更好,而是像一个庞大商业机器里的零件,在机械地运转。这种空洞感,让他日益压抑、窒息。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赵典接触到心理学,他对这一领域产生了强烈兴趣。


赵典觉得,与其在不喜欢的工作里耗着,不如从零开始转行,做心理咨询。他申请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心理学硕士项目,计划毕业后考取资格证书,在当地从业几年,再回国当一名心理咨询师。


17岁时,赵典(左三和高中同学一起游玩。   图源:赵典


辞职后,距离入学还有几个月时间,赵典一边自学心理学知识,一边把国外平台上优质的心理学科普视频翻译、搬运到国内网站。他每发布一条视频,很快就能收到网友互动。很多人留言,说这些内容帮到了自己。这种价值感,是赵典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在这个过程中,赵典慢慢改变了想法。他发现自己更喜欢用内容传播的方式去帮助别人。既然现在就能做这件事,为什么还要再花几年时间读书、考证?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赵典决定放弃已申请的心理学硕士项目,回到国内。




02

低成本的生存方式


回国之初,赵典就打定主意,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他一边继续做心理学科普,一边开始筹备公益项目。但问题很快就来了:做公益项目没有收入,该怎么维持生活?


大多数人的思路是,先找一份工作维持房租和生活,业余时间再做自己的事。但赵典不这样想。在他看来,如果能把花钱的地方降到最少,需要赚的钱就会变少,就可以省下很多时间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


他开始研究低成本的生存方式,很快就发现各地在招募义工——每天只需要付出几小时的劳动,就能解决吃住问题,其余时间完全自由。


回国后,赵典先后在成都、川西和青海做了一年多义工,这种方式让他觉得很开心。他开始进一步思考:能不能把生存成本压得更低,让自由的时间更多?


2023年,在印度旅行。   图源:赵典


2024年底,赵典为了解一个教育项目,来到大理。到了之后他发现,当地有免费的素食餐厅。吃饭的问题可以解决,那就只剩住的问题了。于是,他开始尝试住帐篷,把做义工的时间也省了下来——公园、楼道,哪里能扎帐篷,他就住哪里。


帐篷是淘来的二手货,后来换成朋友的闲置物。赵典生活里很多东西都这么来——便宜、能用、够用就行。新旧好坏,他都不在乎。


在吃饭上,赵典把日均开销控制在三四元钱。有时候吃寺庙的免费斋饭,有时候买最便宜的馒头、蔬菜,甚至会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饮用水则去连锁快餐店、咖啡店接,生活用水去公共卫生间取,充电就找商铺的公共插座。算下来,每个月唯一固定的开支就是电话费。


做兼职保安   图源:赵典


为维持基本开销,赵典选择去做日结工。他做过餐馆后厨帮工、服务员,做过快递打包、货物搬运,也做过保安、保洁,还参与过AI人脸识别的数据采集——对着镜头做各种表情。


赵典喜欢体力劳动。一方面,平时做公益项目、和别人沟通已经耗费了大量脑力,他需要做一些体力活“平衡”一下。他喜欢通过日结的方式接触新鲜的事物。


“做体力劳动,让我有一种偷偷赚到的感觉,仿佛去了一趟健身房,玩了一趟,然后还有钱拿。”


另一方面,日结的模式很灵活,按天或按小时结算。对赵典来说,做几天日结的收入,就足够撑过一个月的生活,他不需要为赚钱把自己绑在一份长期工作上。他并不排斥长期工作,前提是那份工作是他真正认可的、觉得有意义的事。


也有人建议他去做线上英语老师,用自己的学历和语言能力赚钱,既轻松,收入又高。但赵典拒绝了,他不想用脑力劳动来赚钱,哪怕体力活赚得少,他也愿意选择后者。


赵典的“儿子”——朋友送的松鼠玩偶


很多人把赵典的生活称作“流浪”,但赵典自己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更愿意把自己的生活定义为“低成本生活”——减少开支,把金钱和时间的消耗都降到最低。


“流浪,我觉得这个词有一点诗意、浪漫的情节,我是没有这个部分的。”  


在赵典看来,普通人上班,每天8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用来工作,换回来的钱,大部分又花在房租、吃饭、通勤、社交上,本质上是用时间换钱。


而他通过压缩生存成本,每天只需花很少的时间解决生存问题,剩下的大把时间都完全、自由,哪怕只是发呆、睡觉、刷手机。他想把时间的所有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赵典的这种逻辑已经延伸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对待自己的身体。他一直坚持“小病自愈,大病就死”,很少吃药就医,身体不适多靠自身免疫力恢复。他也不认可保险的价值,认为保险会削弱人对自身行为的责任感,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后果。




03

跟土拨鼠一起“去玩”


低成本生活为赵典省出了大量时间,他把这些时间投入到一个叫“去玩”的项目里。


赵典并不认同传统的教育体系。在他看来,传统教育本质上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它的诞生,不是为了每个学生的个体成长,而是为了给社会输送标准化的劳动力、服务于社会效率。


赵典认为这种教育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会压抑孩子的兴趣和天性,让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只能跟着社会潮流去卷热门专业、找高薪工作。所以他想做的,就是提供另一种可能。


他的项目主要面向8到18岁的孩子,尤其是那些已经脱离校园、不适应传统教育的青少年。在他看来,这类家庭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就是孩子的社会化问题——整天待在家里,接触不到同龄人,也不了解真实的社会。他的项目,就是要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他们的社会化问题。


项目的核心模式,是搭建一个职业体验的信息共享平台,链接全国各地不同行业的从业者——律师、工程师、农场主、手艺人、自媒体从业者等等,让他们开放职业体验的机会。孩子和家长可以在平台上直接和这些从业者对接,去实地体验不同的工作,了解各行业真实的样子。


“比如一个工程师的孩子,平时可能只能接触到工程师这一种职业,但通过这一平台,他可以去体验律师的工作,也可以去体验农场的劳作。孩子可以在体验里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然后通过自学去学习相关知识、考取相关证书,一步步进入这个行业。”


在赵典的设想里,这是一种非常高效且低成本的教育方式。不用交学费,不用报补习班,孩子在真实的实践里成长,既能了解社会,也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不会等到大学毕业还迷茫自己该做什么。


为搭建这个平台,赵典从云南出发,在全国各地推广。目前,项目已经推进7个月,积累了51个来自不同行业的职业体验机会。他计划再用大概9至10个月的时间,走完剩下的省份,争取凑够100个职业体验的机会。


和小伙伴在楼顶天台宿营


随着赵典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知道,有很多人找他,想要体验这种低成本的生活,或者跟着他一起走。慢慢地,赵典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他称之为“部落”。


赵典观察过这些来找他的人,有一部分人带着相似的困境:不想上班,觉得工作压力大、不开心;生活里朋友少;心理健康状态不佳。他们在主流的生活轨道里觉得疲惫、窒息,想要找一个出口喘口气。另一部分人则认同这种生活方式背后的理念——好玩、冒险、低成本、不被消费主义和社会观念绑架。


也有人会把他们和“躺平”混为一谈,但赵典觉得两者完全不一样。在他看来,很多躺平的人,是不想上班、不想赚钱,但又想过得舒服,想躺着刷手机、玩游戏,享受现成的便利。


但他们这种低成本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每天要背着包走很远,要自己找露营地,找充电的地方,找能洗漱的地方,所有生存问题都要自己动手解决。真正习惯躺平的人,大概率会觉得这种生活太麻烦、辛苦,坚持不下来。


小团体的流动性很大,有人来了,觉得理念契合,就会待很久;有人只是好奇,来体验几天,觉得不适合就离开了。


赵典不会挽留,也不会设置任何门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自由。就连日常赶路的时候,他也习惯不等别人。在他的观念里,人和人在一起的前提是开心,如果为了等对方、迁就对方,让自己变得不开心,那就失去了同行的意义。


用最低成本满足生存需求,剩下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图源:赵典


赵典很少为分别感到难过,但他也承认,自己还是希望能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从小辗转东北、上海、新西兰、澳大利亚、美国、法国,他换过太多次生活环境,朋友散落在各地,那种漂泊感并不好受。


他渴望有一个可以长期停留的地方和一群合得来的人,但他不愿意用“承诺”或“责任”把任何人绑在自己身边。对朋友是这样,对父母、对家人,亦如此。


赵典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和父亲每隔几个月通一次电话,不会聊太深的内容,也不会刻意去说服对方。在他看来,父母有他们的期待,自己有自己的选择,互不干涉就好。


赵典有一个女儿,一直跟随母亲在美国生活。这两年,女儿每年都会来中国,赵典陪着她去过川西、上海。他希望女儿能跟自己一起生活,但孩子母亲想让孩子留在身边。他尊重孩子母亲的选择,也不会强行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加在女儿身上,只是希望女儿将来能自己选要走的路,而不是被别人安排好。


这种个人主义,让赵典在关系里显得格外松弛,也让很多人觉得他薄情、没有责任。但在赵典的逻辑里,不捆绑、不消耗,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才是彼此最大的尊重。




04

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赵典的故事被越来越多媒体报道之后,争议一直没有停过。


有人质疑他对家庭的责任,有人质疑他的项目,最多的质疑指向他的出身——家里有钱,名校毕业,他的选择是“富二代的体验游戏”,哪怕真的过不下去,家里的资产也能让他随时回到优渥生活,而这种所谓的“低成本生活”,不过是拿底层的生存状态当体验。


赵典并不在意这些声音。在他看来,他是主动选择远离富裕生活,而不是留着当退路。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如果还想着‘这种生活过不下去,我还能退回去’——那就太贪婪了。现在的生活能过多久就过多久,我已经很知足。


赵典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一种“对父母的反叛”。他更愿意称之为“汲取教训”——父母花了大半辈子赚钱,但并没有因此更快乐。他因此得出一个结论:那条路没必要自己再走一遍。


在质疑声中走自己的路。   图源:赵典


网络上的所有争议,赵典都清楚,但他没有改变的打算。


他没想过说服所有人,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适用于每一个人,这只是他基于自己的成长经历和认知判断,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住帐篷、打零工、极低的物欲——把生存耗费的时间降到最低,去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


“我愿意拿30年我之前的生活,来换3年我现在的生活。” 


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最终会走向哪里,赵典没有答案,他只是顺着当下的感受,一步步往前走。


“虽然现在的科技发达、经济发达,但是很多人的幸福指数并没有很高。所以,有些地方是值得反思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在文明前进的过程中,丢失了很多东西。我们现在要进步,就需要回头看,把那些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再融进我们现在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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