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 | 王凯翔:当北大天体物理学博士把好奇心带进山野


王凯翔


他是北大的天体物理学博士,

主要研究星系和星团演化,

揭示奇特天体的起源之谜。


他是越野跑者和登山滑雪爱好者,

完赛UTMB等顶级赛事,

更在登山滑雪中寻找极致自由。


他是一名天文摄影师,

多次独自走进深山雪原,

用镜头记录天象与自然相遇的瞬间。


对王凯翔而言,

天文研究与户外探险,

都源于同样的好奇心

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2017年,王凯翔第一次来到挪威罗弗敦群岛。


与国内常见的雪山景观不同,这里的山峰从海面拔地而起,冰川、雪山、峡湾层层递进。原本为追逐极光而来的王凯翔,却被这片独特风景深深吸引。


第二年夏天,王凯翔再次来到罗弗敦群岛,进行为期20天的徒步旅行。


这一次,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座常住人口仅几百人的小岛。他在岛上风景最好之处,露营了3个夜晚。


北极圈的夏夜,恰逢极昼,没有日落。晚上11点,天色依然停留在黄昏般的状态。凌晨一两点,太阳贴着海平面缓缓掠过,随即重新升起,仿佛置身于长达三四个小时的黄昏天空之中。这样的梦幻景色,让王凯翔觉得格外浪漫,更让他顿悟:有些风景,只有亲自抵达,才能真正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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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阳光的梦幻景色   图源:王凯翔


2026年5月,王凯翔又一次来到挪威。这一次,他带上滑雪装备,用6天连续完成6座山峰的登滑。依旧是熟悉的雪山、峡湾、海岛,依旧是以自己热爱的方式走进其中。

对王凯翔而言,户外带来的不仅是新鲜体验,也让他在科研遇到障碍时,能够换个环境梳理思路、重新开始。


作为毕业于北京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博士,王凯翔专业研究星系演化,试图从遥远星系微弱的光线中,寻找它们形成与演化的线索。


在山野中,他用脚步探索大自然的风景;在科研中,他寻找肉眼无法看见的天体。二者看似相距甚远,实则紧密相连,全都源于他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01

迷恋星空的天文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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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翔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2009年7月22日,一场被誉为“世纪大日食”的天文奇观横跨我国长江流域。当时还在读初中的王凯翔,在家门口亲眼见证了这一奇观。那一刻,对天文的热爱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高中阶段,王凯翔不仅积极参与学校天文社团的创建与发展,也参与了各项天文竞赛。他在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现全国中学生天文知识竞赛)中获得一等奖,随后入选国家队,参加亚太地区天文奥林匹克竞赛,最终摘得银牌。


怀揣着对天文的好奇心和热情,王凯翔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天文学系。本科毕业后,他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保送推荐,进入北京大学攻读博士。

本着对天文观测的热爱,博士阶段的王凯翔,将研究兴趣逐步延伸至利用大望远镜揭示宇宙图景,探索宇宙中的星系如何演化、如何相互影响彼此的命运,以及一些特殊星系究竟从何而来。对普通人来说,星系可能只是遥远的光点。但对他而言,那些光点背后,藏着一段段尚未被解读、完整理解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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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基特峰天文台   图源:王凯翔


刚进入博士阶段,王凯翔选择了一个“练手”项目。他接触到一个尚未得到充分验证的猜想:一些特殊的矮星系,可能经历过潮汐剥离与瓦解,在与其他天体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它们原有的物质被逐渐剥离,最终形成特殊的星系结构。


起初,王凯翔对这个课题并没有寄予厚望。他以为研究半年或一年,就能得到一些结果。


但真正深入下去,发现事情逐渐超出预期。他在研究过程中发现,原本看似局部的问题,可能牵涉一个更完整的演化过程。于是,他开始继续挖掘,去弄清楚这种机制究竟如何发生,又能否找到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它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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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翔研究的这些小星系发出的光是6500万年前的,那时恐龙刚刚灭绝。   图源:王凯翔


在科研上,王凯翔有些完美主义。取得一些进展、写成一篇论文,都不是他满意的状态。他希望能把一个问题研究透,且尽可能弄清楚背后的机制。


越往深处走,阻力往往越大。刚开始研究时,已有的文献、导师的经验和前人的成果能够提供许多指引。等到问题逐渐进入未知地带,就必须自行判断:哪些线索值得继续追踪,哪些结果可能只是巧合,怎样才能排除其他解释,又需要什么证据才能让结论站得住脚。


尤其,当王凯翔认为自己发现新东西时,“我得努力地说服我自己,这个东西是真实的信号。”


他说,不仅要让自己相信,更要让同行相信。但论文发表,并不意味着结论可以一劳永逸。一个科学发现,还要经受后来者的检验,在未来10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接受新的观测、研究和考验。


经过5年深入研究,王凯翔取得了重要成果。2023年11月9日,他以独立第一作者和共同通讯作者身份,在国际顶尖科学期刊《Nature》发表论文,揭示矮星系在星系团致密环境中被瓦解剥离,并逐渐演化为超致密矮星系的完整过程,补上了一小块关于星系演化图景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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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天文学会(AAS)年会的新闻发布会上,王凯翔介绍研究进展。 图源:王凯翔


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最值得回味的时刻,未必是论文发表的那一天。


王凯翔清晰地记得,某天半夜,当他通过研究画出一张图,发现它或许能够解释困扰其他研究者多年的猜想时,那种感觉非常强烈。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就像有一束来自遥远黑暗宇宙的光把我击中的感觉。虽然我还要做大量工作来证明,但我觉得那一刻,就是我做研究最美妙的瞬间。”


王凯翔把这种感受比作登山:经过漫长攀爬,终于抵达一个地方,眼前出现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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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王凯翔在挪威Lyngen峡湾附近雪山登滑。   图源:王凯翔(穆汪洋摄)




02

热爱山野的探险者


收到《Nature》接收论文的消息时,王凯翔刚刚结束2023UTMB越野赛的征程。


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UTMB)是全球知名的越野跑赛事。王凯翔参加的是CCC组别,赛程约100公里,累计爬升超过6000米。长距离奔跑、持续爬升和复杂多变的山地环境,对体能、耐力和意志力都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王凯翔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山野并没有太多了解。直到大学期间走进户外,那些壮丽的自然风光,以及通过挑战不断发掘自身潜力的过程,让他逐渐沉醉其中。


除了参加长距离越野赛,王凯翔平时喜欢独自在山里跑步。他调侃自己是“夜行动物”:晚上观星、散步、跑步。其实,是因为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他更容易听见自己的想法,也能真正感受自己的内心。


“我经常在晚上去北京的山上跑,不一定跑得很长,可能只有10公里左右。但我觉得,每次跑步,都会让我进入到一个非常安静的状态中。有时候,甚至会帮我找到一些新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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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赛UTMB-CCC组别   图源:王凯翔


滑雪,是王凯翔另一项长期坚持的运动。读博期间,他担任北京大学滑雪队双板队长,并在2020-2021雪季率队夺得全国大学生滑雪挑战赛团体冠军。2021年、2024年,他两次获得超级定点滑雪公开赛冠军。


随着经验积累,王凯翔逐渐从雪场里的高山滑雪,走向需要自行爬升、判断地形和雪况的登山滑雪。


与乘坐缆车抵达山顶、沿雪道滑下来不同,登山滑雪需要滑雪者背负装备,或踩着贴有止滑带的雪板,沿山坡一路向上。遇到岩石、碎石坡等无法滑行的路段,还需要背起雪板徒步穿越。登顶后,滑雪者再根据地形和雪况选择合适的路线滑降。这项运动不仅考验滑雪技术,也对攀登能力、体能、路线判断和环境认知提出了更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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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王凯翔在青海的岗什卡雪峰,第一次尝试登山滑雪。   图源:王凯翔


2025年3月,王凯翔前往挪威罗弗敦群岛,参加当地的登山滑雪赛事。原定路线约36~40公里,需经过8座山峰、累计爬升约4000米,通常应在12小时内完成。


然而,比赛前几天,当地连续降雪,雪崩风险极大。赛事组织方决定修改路线,将原本的长距离路线改成约11公里的环线,重复3圈,避开风险更高的横切路段。


比赛当天,风雪远比预期恶劣。上坡时,强风几次把王凯翔直接吹倒,甚至无法立刻起身。下降时,能见度又降到极低的程度,连路线标记都难以辨认,只能依靠有限的视野和定位设备谨慎前进。


比赛进行到一圈半左右,赛事组织方强制熔断,要求选手停止比赛,直接返回终点。赛后,王凯翔和一些经验丰富的登山滑雪者复盘当天的情况,此刻大家普遍认同,当天的天气如果继续比赛确实有很大的安全风险。


这次经历让王凯翔真正清楚地认识到,户外不仅是体能与技术的较量,更是对风险的成熟把控与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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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中能见度骤降,王凯翔只能谨慎判断方向。   图源:王凯翔


2026年5月,王凯翔前往挪威北部的林根阿尔卑斯山脉,完成了一次期待多年的滑雪登山之旅。2018年来到挪威时,他就被当地的午夜阳光美景所吸引,默默种草了这个愿望。


“我想在这种接近极昼的午夜阳光下,进行雪山滑降。”


林根阿尔卑斯山脉,位于挪威北部的林根半岛,这里的纬度接近北纬69度。王凯翔和同伴计划用6天时间,每天登滑一座不同的山峰。


抵达后的第一天,天气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当地正在经历一场强风暴。从机场出来不过一公里的路程,王凯翔就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登滑地住宿的村庄一度停电、断网,渡轮也暂时取消。


接下来的几天,王凯翔和同伴一直在寻找适合的山峰,进行登滑。每次出发前,他们都要根据天气和雪况调整计划,更在爬升过程中不断判断地形,寻找可以安全滑降的雪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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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根阿尔卑斯山脉登滑   图源:王凯翔


林根之行的最后一天,他们选择了一座海拔约1200米的山峰。


那天,他们在下午4点出发,接近晚上9点,才爬到靠近山顶的位置。准备下山时已接近夜里11点,但极昼让天色迟迟没有真正暗下来,阳光仍在山海之间留下金色的光芒。


王凯翔终于等来了自己期待多年的时刻——在午夜阳光的照耀下,从雪坡上顺利滑下,脚下是连绵的雪山,视线尽头是蓝色海面与曲折的峡湾。


“迎着大海,迎着夕阳,看着下面的峡湾,去完成这次滑降,我觉得是极其美妙的事情,也是一个雪季的完美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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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阳光的照耀下,远处是雪峰、蓝色海面与曲折的峡湾。   图源:王凯翔




03

与自然对话的摄影师


天文摄影,让王凯翔有机会把天文和户外两种兴趣放在一起。为了拍到理想画面,他需要理解星空,也需要真正走进自然。


2024年4月初,王凯翔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州的阿斯本,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并计划在美国境内拍摄即将到来的日全食。阿斯本不仅是会议的举办地,也是著名的滑雪胜地,因此对王凯翔而言,这次行程格外有趣:上午参加学术会议,下午去滑雪,之后再回到会场继续开会。


但这次日全食拍摄,却没有王凯翔想象的那么顺利——日全食即将发生时,他恰好是会议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位报告人。许多参会者已经提前离开,赶往观测点,但他却不得不在报告结束后才能出发。


偏偏当天阿斯本机场受天气影响,取消了航班。王凯翔只能临时改变安排,租车赶路,最终赶在日全食到来的前一天,抵达位于美国东北的全食带(能够观测到日全食的一小条带状区域)。


在王凯翔看来,天象如何出现在真实的自然环境中,是构成照片的关键。他原本想拍摄一名滑雪者从日全食下方滑过的画面,但实地踏勘后发现,太阳高度较高,很难找到合适机位。最终,他只能放弃原构想,寻找其他拍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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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东北部的滑雪场拍摄的2024年日全食全过程。   图源:王凯翔


同年10月,为拍摄紫金山-阿特拉斯彗星,王凯翔前往澳大利亚最高峰科修斯科山附近的雪原。那里有一片形态独特的岩石景观,他想把彗星、雪原与岩石放在同一幅画面中。


为等候天象,他在半融化的冰湖旁扎营过夜。那是澳大利亚的春天,山上仍有积雪。夜里风很大,甚至吹倒了三脚架,相机摔在地上。


这张照片最终呈现的,是清晨蓝调时刻,彗星从雪原与岩石之间升起的景象。照片发布后,很多人甚至不相信拍摄地点是在澳大利亚。因为在印象中,澳大利亚更多与海滩、城市和荒漠相关。而王凯翔镜头里的雪原,却呈现出近似极地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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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从雪原与岩石之间升起   图源:王凯翔


在王凯翔看来,摄影的意义并不止于最终呈现的画面。拍摄前的寻找、抵达现场后的观察,以及等待过程中经历的一切,都构成作品的一部分。即使一张照片能够被技术模拟,真实走过的路、感受过的寒冷,以及面对未知时的忐忑,也无法被复制。


无论是科研、滑雪还是摄影,王凯翔都很在意与真实世界的亲密接触。科研让他面对观测数据,摄影让他寻找合适的景观,户外则让他亲身走进那些环境。不同的经历,不断拓宽他的认知,也影响着他发现和表达世界的方式。




04

无尽山野,浩瀚宇宙


在王凯翔看来,天文研究与户外探险并不是两件分离的事。


一件让他寻找遥远星系留下的微弱光线,探索、理解宇宙的演化;一件让他走进陌生山野,不断接近自然的真实面貌。


二者都需要好奇心,也都意味着面对未知、探索与发现。研究可能多年没有答案,山野里的计划也可能被天气打乱。但王凯翔愿意为此投入时间,因为探索本身就足够吸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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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翔在美国阿拉斯加的一处山峰登滑,坡度接近60度。   图源:王凯翔


有人曾问王凯翔,当一个天文学家了解宇宙的尺度,知道人的生命在漫长的宇宙时间面前如此短暂,会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吗?


王凯翔认为不会。他认为,太阳附近恒星发出的光,可能也要经过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才抵达地球,人类肉眼所见的一些星系,距离我们更是以百万光年计,与这样的时间和空间尺度相比,人的一生确实短暂。但并不因此就觉得生命渺小、没有意义。相反,他很感激自己能够拥有一段时间,去学习、思考、感受、表达和创造。正因为人的生命有限,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才显得弥足珍贵。


那些无法预先确定结果的探索,那些需要等待、需要投入时间,也可能最终无法如愿的尝试,都让王凯翔感到真实而有意义。


从遥远星系的微光,到雪山上迟迟不落的夕阳,再到彗星升起前那个寒冷的夜晚,王凯翔所珍视的,既是探索带来的发现,也是亲自经历这一切的过程。


宇宙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山野也总有尚未或不能抵达的地方。对王凯翔而言,好奇心并不只存在于数据和论文中,也存在于每一次出发、每一次等待,以及每一次试图看清世界的努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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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山野,浩瀚宇宙,属于王凯翔的旅程还在继续。   图源:王凯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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