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重装徒步爱好者,
走过国内外数百条徒步路线,
深入诸多鲜为人知的山野秘境。
他是知名户外纪录片创作者,
出品《百日大横断》等经典纪录片,
让更多人了解山野深处的世界。
他创立国内唯一职业重装徒步纪录片团队,
将镜头从自然风景延伸至人文故事,
展现中国户外资源的丰富多元。
在喧嚣的流量时代,
他始终坚持以徒步者身份行走,
把真实的中国户外呈现给世界。
电影《白日梦想家》中,摄影师肖恩·奥康奈尔为拍摄雪豹,深入喜马拉雅山区,苦苦追寻。可当雪豹终于出现时,他却没有举起相机,只在远处,静静凝望。
身旁的沃尔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还不拍下这个难得的瞬间。肖恩回答:“有时候,如果我特别喜欢某个瞬间,反而不想拿起相机——它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只想沉浸在那个时刻,好好享受当下。”
马子看过很多次《白日梦想家》,作为重装徒步爱好者和户外纪录片创作者,他对这句话有着亲身感受。20年来,他一次次背起行囊,走过一条条漫长且艰难的徒步路线,感受和记录沿途的自然风景与人文故事。
从拍摄经典户外纪录片《百日大横断》,到创立国内唯一职业重装徒步纪录片团队阅路山,再到陆续推出《极径》《大疆南北》《徒步101》等优秀作品,马子始终行走在山野之间。但在他看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一名摄影师。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摄影师,我只是以徒步者身份走进山野,去做真实记录。”
百日大横断
马子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横断山脉,位于中国地势第二级阶梯与第一级阶梯的交界处,横跨四川、云南两省西部和西藏自治区东部,是中国最长、最宽和最典型的南北向山系。
在这里,山脉与大江大河交错排列,形成山高谷深、海拔落差悬殊的地形,孕育出丰富的景观。有高耸的雪山、幽深的峡谷、散落山间的高原海子,也有大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野。
一个多世纪以来,横断山脉吸引着来自不同国家的探险者和科研人员深入其中,探寻这里的地貌特征、植物资源与山地环境。然而,时至今日,这片广袤的荒野仍存在很多未知,吸引众多户外爱好者不断探索。
2020年6月,《户外探险》杂志发起“荒野计划”,由中国探险协会会员、探险家石头(周杨)担任领队,带队徒步穿越横断山脉。
马子也受邀参与这项计划,但他的任务不只是参与这段漫长徒步之旅,还要作为团队唯一的摄影师,记录整个过程。
当时的马子,虽然已有10多年徒步经验,却从未学过摄影,甚至连一台自己的相机都没有。出发前,他向朋友借来一台相机和一个镜头,背着便进了山。
没有经验,马子只能边走边学。每天抵达营地后,队友们搭好帐篷、吃过饭,便抓紧时间休息,而马子则要翻看出发前便下载的拍摄教程,学习镜头怎么用、画面怎么取舍,再把学到的东西放到第二天的拍摄中去实践。拍得不理想,则继续摸索。
“走了4个月,我也学了4个月。从最后的成片来看,能明显看出前几期的拍摄、剪辑都不太行,到后面才熟练一些。”
笼罩在云雾里的央布左左(四川凉山木里藏族自治县) 图源:《百日大横断》
横断山脉地形复杂,海拔落差大,沿途既有高山、峡谷、冰川,也有森林、草甸和散落在山间的海子。既要跟上队伍的行进节奏,又要寻找合适的拍摄时机,这对马子来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进山时,马子的体能还没有适应长时间、高强度的行走,每天走下来已十分疲惫,能够留给拍摄的体力十分有限。随着身体逐渐适应,他才慢慢有余力观察沿途的细节。
身体的适应,并没有让拍摄变得容易。这次徒步正值漫长的雨季,前3个月,队伍几乎每天都要面对阴雨天气。马子原本期待的雪山、海子和日出,常常被雨雾遮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很难拍到理想画面。
6月10日,队伍自子龙沟(四川甘孜康定市)启程。 图源:马子
连续降雨后,山里开始下雪,气温骤降。队员格格出现严重不适,全身冰冷。队友们把身上的保暖物品拿出来给她,挤在帐篷里陪她说话,不断提醒她保持清醒,不能睡过去。
恶劣的环境让救援变得格外困难。石头踩着齐膝深的雪,下山寻找牧民,却因路况不明,被迫返回营地。队伍只好联系山外的队友,再由队友想办法联系当地牧民。
生病的第3天,格格才被救援下山。经过休整,她在状况逐渐好转后,又重新进山,和大部队继续完成行程。
马子也曾遭遇生死危机。在一次行进中,队伍正在横切一处陡峭的碎石坡。马子脚下突然出现滑坡,大片碎石带着他迅速滑落,他的腰部以下都被埋在碎石里。
“山上慢慢滑下来一块比较大的碎石,滑到我身后的时候,我的登山杖刚好插到那里,卡住了它,后面的那些碎石,才慢慢停留在这块大碎石后面。”
石头和格格准备上前救援,马子却让他们不要靠近。他担心坡面不稳定,贸然移动可能引发新的滑坡。等碎石逐渐稳定后,他借助登山杖,一点点抽出被埋住的双腿,再小心地走过剩余的危险地带。
记录当地牧民的生活 图源:马子
在大横断的4个多月里,马子和队友接触到的,不只有沿途的自然风景。他们会与当地牧民交流,有时帮忙挤牛奶、赶牛,还会给藏族小朋友辅导作业。
在行走和拍摄的过程中,有科研机构发现,他们拍摄的画面中包含科研机构正研究的对象,便联系到他们,了解详情。他们也曾为冰川学院采集冰川样本,并为沿途一处牧场的幼儿园募集物资。
“我觉得徒步只是一个载体,它可以通过这个载体,让你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翻越垭口 图源:马子
从2020年6月10日在四川省甘孜州康定启程,到10月18日抵达西藏左贡扎玉镇,整个徒步队伍历时128天,徒步1600多公里,翻越了100多个垭口,累计爬升80000多米。整段路走下来,马子瘦了41斤。
如果说大横断之旅改变了马子什么,那么其中最主要的变化,是他开始用不同的方式观察山野。
马子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名摄影师,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徒步者,仅仅是在记录团队的徒步过程。相比刻意设计某个情节,或者为制造看点去安排内容,他更在意队伍在山里实际发生了什么。
长距离徒步,每一天看起来都可能差不多:起床、收拾装备、出发、翻越垭口、寻找营地,再为第二天做准备。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人的状态、队伍的关系,以及面对困难时的选择,都会逐渐发生变化。
这种真实的变化,也让徒步不再只是看到风景,而有了更多关于人和生活的故事。
《百日大横断》上线后,广受好评。 图源:哔哩哔哩网站
2021年4月,由马子拍摄、剪辑的《百日大横断》正式上线。上线后,这部小众的户外纪录片收获到远超预期的热度。仅在哔哩哔哩网站,累计播放量就超过430万,评分高达9.9分。
作为国内首部千公里级徒步纪录片,《百日大横断》以徒步者的第一视角,完整记录128天旅途中的真实经历,将多变天气、复杂路况、进退取舍,以及山谷中原住民的日常生活留存下来,填补了中国长距离徒步纪实影像的空白。
更重要的是,这些影像,让更多人看见中国户外的广阔天地和壮美风景,也让徒步这项运动,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星罗棋布的高山海子 图源:马子
阅尽人生山河路
《百日大横断》上线后,马子没有停留在外界的关注中,而是思考能否把这种记录方式延续下去。中国有丰富的山地资源,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徒步,但能够系统呈现这些路线的影像资料非常有限。
如果能够持续拍摄,把不同地区的徒步路线记录下来,会不会为更多人认识中国山野提供一种更好的方式?马子想了很久,决定继续拍下去。
2017年,马子曾创立公众号“阅路山”,名字取自“阅尽人生山河路”,用来记录自己的户外经历。有了继续拍摄徒步纪录片的想法后,马子决定把“阅路山”发展为工作室。
用脚步丈量山野,用镜头记录真实。 图源:马子
2022年至2023年,阅路山深入西藏,拍摄了聚焦西藏雪山风光的《极径》。2024年,他们前往新疆,拍摄了《大疆南北》,继续记录中国不同地域的山野与徒步路线。
这些纪录片,不仅记录壮美风景,也留下一条条路线的真实情况。观众能够看到沿途的地形、路况、危险点和风景所在的位置,了解一条线路究竟是什么样子。除此之外,纪录片中还穿插了装备使用、不同路段行走技巧、不同天气应对方法等户外知识。
阅路山想做的,远不止于此。他们还启动了《徒步101》,希望记录国内101条徒步路线,并推动它们成为国家步道。
按照马子的最初设想,这个项目要拍10年,每年完成10条左右的线路。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再把路线信息、照片、文字、轨迹和影像整理成书。他希望最终形成一部中国徒步的“百科全书”,让不同经验、不同体能水平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线。
户外爱好者在阅路山工作室分享交流 图源:马子
然而,想法要落地,需要时间,也需要钱。拍摄《徒步101》5年后,由于资金难以支撑,项目不得不停留在40多期。
拍摄一部户外纪录片,往往需要在山里待上数月。完成拍摄后,还要花几个月剪辑。即使有品牌赞助,费用通常也只能覆盖拍摄成本,难以负担后期制作和团队运营。
“大家都在催更,但是我们又在走、又在拍、又在剪,没有时间去挣钱。”
商业合作,并不是接得越多越好。阅路山团队通常会先把品牌提供的装备,带进山里试用,确认质量和性能后,才考虑合作。一旦发现技术问题,团队便会退回产品。遇到严重的问题,他们甚至会要求品牌方下架该产品。这一合作原则,让阅路山本就有限的收入更加紧张。
“以我们的能力,就算部分装备出现问题,也能有办法处理。但对于户外新人来说,一旦在高海拔环境里遇到装备问题,就可能面临较大风险。所以,做我们这一行,还是得以良心为主。”
阅路山发起的“阅尽山野,行路无痕”清山行动,受到全国各地户外爱好者的积极响应。 图源:马子
马子尝试过其他办法,卖装备、做商业拍摄、直播带货,团队都探索过,但始终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2025年年底,马子决定关掉阅路山在成都的工作室。消息传出后,很多人联系马子,要投资或借钱给他。面对这些主动伸出的援手,马子没有选择接受。
“一个公司如果自己没有造血功能,别人给再多钱也没用,你没法正常运营下去。所以,我们还是得自己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
收拾行李的那段时间,马子心里并不好受。这里有近300平方米的空间,曾经有很多户外爱好者来这里看纪录片、聊路线。阅路山还组织过清山活动、户外分享会,也为徒步者提供气罐回收和分享服务。这里早不只是一个办公场所,而是许多人走进户外的起点。
打包、整理物品,看着曾经熟悉的空间一点点空下来,马子把灯关掉,一个人静静坐在工作室大厅,想了很久。
“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好,太过于理想化。”
虽然工作室关闭,但马子还在继续走,阅路山也还会继续拍。 图源:马子
热潮背后的问题与思考
从2006年开始接触户外,到如今过去整整20年,马子尝试过摩旅、自驾、溪降等多个户外项目。唯有徒步,是他始终放不下的热爱。
“我觉得,徒步是一个体验性很强的项目。”
与一些有着明确竞技目标的运动不同,徒步更加自由——到了山里,可以按自己喜欢的节奏走,也可以根据沿途的情况随时调整计划;遇到喜欢的风景,可以多停留一段时间;天气不好,就及时下撤,不必为了完成某个目标而勉强自己。
对于马子来说,这种能够自主安排、亲身体验的过程,是徒步最吸引他的地方。
骑行318川藏线,抵达世界高城理塘。 图源:马子
这些年,马子走过的山野越来越多,也亲眼见证中国户外的变化。
2006年,他刚开始接触户外时,能够走的路线并不多,大概只有十几二十条。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山野,不断探索出新的线路。但参与人数迅速增长,也让一些新问题逐渐显现。
有人为了拍照打卡,忽视天气变化和路线风险;有人准备不足便贸然进山,面对突发状况时缺乏应对能力;有人随手丢弃垃圾、采摘野花,甚至直接在草地上生火。马子尤其担忧的是,这些行为通过网络传播,会被更多人模仿。
马子曾在网上刷到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博主。视频中,博主建议徒步者过河时扣紧背包上的锁扣。马子认为这种做法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如果不慎落水,人在慌乱中很难迅速解开锁扣,背包反而可能成为脱困的阻碍。于是,他在评论区详细解释其中的风险,希望对方能够纠正示范,却遭到网友和该博主的质疑和批评。
这件事让马子意识到,户外知识的传播并不容易。人们越来越容易接触到户外内容,却不一定能分辨其中哪些经验真正适用于山野。他希望通过纪录片,让更多人了解路线的真实情况,也对装备使用和户外风险有更充分的认识。
行走在冰川之上 图源:马子
在马子看来,需要改变的,不只是户外知识的传播方式,还有整个行业的管理与服务。
近年来,一些徒步路线陆续被关闭,安全与环保成为重要原因。马子理解管理部门要承担的安全和生态压力,但在他看来,单纯封闭路线,也未必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如果一条路线被关闭,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摸黑进山,或者通过不规范的方式绕过管理。在这种情况下,事故发生率反而更高。因此,他更倾向于在安全和环保的前提下,探索更加合理的管理方式。
例如,徒步者可以在进山前登记行程、了解路线强度、购买保险;管理部门也可以根据路线的难度、风险和生态条件,设置不同的管理要求。通过更明确的路线信息和风险分级,让人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让管理者能够更有效地掌握进山情况。
骑行至折多山 图源:马子
在马子看来,更深层的问题,是户外行业的职业化程度还不够。
随着参与户外运动的人越来越多,相关服务人员的重要性越发凸显。如果户外能够形成更成熟的职业体系,从业者经过规范培训,拥有明确的能力要求和责任边界,那么路线管理、安全教育和救援协作,都会获得更好的支撑。
马子希望,阅路山未来能够参与行业关于路线标准化的相关工作。他们长期深入山野,积累了大量关于路线、地形、环境和行走经验的资料。如果这些实践能够与地方管理、步道建设等工作结合起来,或许就能为中国徒步路线的发展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如果户外的各个方面都能往职业化方向发展,那很多乱象都可以逐渐缓解。”
不止于阅路山
阅路山的纪录片,悄悄改变了许多人与山野之间的距离。 图源:马子
拍摄纪录片这么多年,马子从未想到,阅路山能够影响如此多的人。
《百日大横断》播出后,有不少初高中老师把这部片子带进课堂,让学生通过镜头认识中国的山川。马子开玩笑地说:“让他们看可以,不要让他们写读后感。”
马子的女儿在读小学一年级时,有一天放学后兴奋地告诉马子:“爸爸,我们老师现在每个星期都会放一期你们的《徒步101》给我们看。”
听到这些信息,马子才知道,那些他们在山里走过的路、记录下来的风景,以及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也成为许多孩子认识山野的窗口。
阅路山团队和大家一样,在徒步时,有时会随口说一两句脏话。当知道小学生会观看这些作品,团队还专门立下一条规矩:片子里如果录到脏话,要罚款。
希夏邦马峰北坡 图源:马子
回头看这些年的经历,马子心里有着不少遗憾。
阅路山曾经想完成的《徒步101》,还没有达到最初设想的规模。那些他原本希望一一记录下来的中国徒步路线,还没能按计划全都呈现在镜头里。
对马子来说,这些事情仍然值得继续做下去。至于未来如何调整创作方式、如何让拍摄能够持续,他还需要寻找答案。
从第一次接触户外,到背起设备深入山野,再到创立阅路山、拍摄一部部纪录片,马子走了20年。这一路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如愿,但那些被镜头记录下来的山川、路线与沿途的人,已经成为中国户外发展历程中珍贵的记录。
工作室可以关掉,计划也可能调整,但对于这个想把中国山野记录下来的人来说,还会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马子和阅路山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图源: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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