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 | 张清哲:他用半生唤醒柴达木


张清哲


他是行走在柴达木的探险者,

在荒寒寂寥的戈壁之上,

探寻被时光掩埋的山河秘境。


从圣洁静谧的哈拉湖,到流光溢彩的翡翠湖,

从雄奇壮阔的红崖,到天地独有的水上雅丹,

他用一次次奔赴,

把柴达木的绝色传播给大众。


他是大柴旦乡土的守望者,

不慕名利,不逐浮华。

在热爱与责任之间,

守护这片土地的本真,

守护永不褪色的探险信仰。


他从小镇出发,

走过无人区的风沙与星河,

把沉睡的地理奇观一盏盏点亮,

让蛮荒之地成为人们心中的远方。


在青海西部,祁连山与柴达木盆地的交界之处,藏着很多人间秘境:有碧蓝如泪的高原圣湖,有赤红似火的火星地貌,有宛若翡翠的盐湖秘境,还有世间独一份的水上雅丹。


这些曾隐匿于荒原的绝色,如今已成为青海省海西州的地标景观而让它们走出荒芜、被世人看见的,不是专业科考团队,而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柴达木人——张清哲。


他没有顶尖的探险装备,没有雄厚资金支撑,更没有学术背景,却凭一腔刻入骨髓的热爱,在戈壁荒漠里辗转半生,用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一点点揭开这片土地的神秘面纱。


在分享与守护之间,在热爱与无奈之间,他始终坚守初心——不慕名利,不逐浮华,只做柴达木最忠实的行者与守夜人。



01

 “我是柴达木人”


张清哲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1972年,张清哲出生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大柴旦镇。这座坐落柴达木盆地北缘的小城,兴起于20世纪50年代的社会主义建设浪潮中。当时,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奔赴这片戈壁荒原,从大、小柴旦湖中开采出国家急需的硼砂,为百废待兴的新中国提供重要的资源保障。


张清哲的父亲是1958年从河南来青海的支边青年,1960年正式扎根柴达木。和很多支边后代一样,张清哲的身份认同是一个模糊的命题——祖籍河南,生长于青海,在河南只断断续续待了不足两年,既不会说青海话,也不会说河南话。


“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就是找不到归属感。我们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不像当地的藏族同胞,他们身体里有适应高海拔的遗传基因,可以长期生活在这里。而我们,到一定年龄必须要离开。”


最终,张清哲只能给自己定下一个专属标签——柴达木人。


年轻时的张清哲   图源:张清哲


柴达木盆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外界称为“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吸不饱”的蛮荒之地。张清哲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长期生活在极致空旷的自然环境中,让他对这片土地有着刻入骨髓的热爱,也埋下探索未知的种子。


“环境会培养你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因为你小时候生活在这里。人是有情感的,你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你肯定会有一些情感在里头。这种热爱,对于我来说,最终转化成为一个重要的兴趣爱好——探险。”


20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对外开放,一批批背包客出现在柴达木公路,他们穿着牛仔裤,背着大大的背包,带着帐篷和睡袋,用脚步丈量这片荒野。这是张清哲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探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后来读到斯文・赫定的探险故事、三毛的流浪文学,一颗探索世界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1993年,21岁的张清哲辞去稳定工作,开启自己的“折腾”人生——他卖过影碟,开过服装店、网吧、广告公司,做过电脑维修、经营过青年旅社。也是在那段时间,国内互联网刚刚起步,他接触到拨号上网,并通过早期户外论坛,结识全国各地的探险爱好者。


2001年,第二次徒步柴达木山。   图源:张清哲


那段日子里,张清哲利用闲暇时间,不断探索大柴旦周边的山野,多次以重装徒步形式行走在柴达木各地。那时候的柴达木,几乎没有成熟的旅游路线,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张清哲只能带着地图和指南针,一点一点摸索。


2005年,一则帖子,改变了张清哲的探险轨迹。



02

 地球上的一滴泪


2005年,一位网友在越野e族论坛发帖,说自己查阅地理资料时偶然得知,祁连山深处隐藏着一处湖泊,名为哈拉湖,是青海第二大湖。资料里描述这里风光绝美,可翻遍当时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地图和游记,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清晰、可行的进入路线。


“当时,越野e族青海大队的几位老哥说,这个地方在海西,这事你得问老张(张清哲)。一问我,我也蒙了。我那时候虽然喜欢玩户外,但当时资料收集比较难,很多地方我也不知道。但这个帖子成功勾起我的好奇心,因为它上面写:哈拉湖‘美得冒泡’。”


张清哲开始走访当地牧民,四处打听,了解到当地人把哈拉湖叫做“黑海”。有了这一线索,张清哲也收集到更多资料,决定亲自前往,亲眼看看这片“美得冒泡”的高原湖泊。


2025年7月的哈拉湖   图源:张清哲


张清哲在当时国内一家较有影响力的户外平台发布招募帖,吸引到同样对哈拉湖感兴趣的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宋彪。当时,宋彪正热衷于骑自行车环游,且也关注到哈拉湖这片少有人涉足的秘境,两人一拍即合。


2007年,张清哲和宋彪约定:宋彪从西宁方向沿东线骑自行车出发,张清哲从大柴旦自驾穿越,在哈拉湖会师。


可张清哲没想到,这次满怀期待的探寻之旅,竟会抱憾收场。由于越野经验不足,张清哲和同行的朋友对车辆状况、复杂路况的判断都欠充足准备,车辆的关键部件出现损坏,虽然勉强能行驶,但无法继续深入,只能折返。而宋彪的骑行,虽历经艰辛,一路推车、扛车,通过冰川融水形成的河道,却成功抵达哈拉湖。


2007年8月,首次前往哈拉湖途中。   图源:张清哲


这次失败没有浇灭张清哲的执念。2008年,张清哲第二次踏上前往哈拉湖的征程。这一次,他做足了功课:反复核对地图、细化穿越方案、预判路况风险、备齐应急物资。真正成行后,恰逢天气眷顾,全程没有遭遇持续雨雪,张清哲一行有惊无险,成功抵达哈拉湖畔。


“但是,抵达那天,我们却没有那么幸运,整天都在刮大风,天地之间是一片灰暗,湖面上的冰刚刚开始融化。风力大概是7级左右,远处的雪山也看不到。不过第二天的天气很好,我们走到岗纳楼冰川,感受到冰川的神韵。”


2009年,张清哲参加戈尔特斯户外梦想实现活动,带领队伍再次穿越哈拉湖。那一次恰逢雨季,道路泥泞不堪,他们一路陷车、挖车,一天只前进三五公里。明明已经看到哈拉湖,却用整整一天才抵达湖边。


但正是这些艰辛经历,让哈拉湖在张清哲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当你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一处美景时,那种感受是完全不同的。路上的经历,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2012年,在徒步穿越疏勒南山至哈拉湖途中。   图源:张清哲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张清哲每年都会前往哈拉湖。2012年,张清哲做了一次更大胆的尝试——他与3位同伴,重装徒步穿越疏勒南山在海拔4000多米的无人区里跋涉13天,翻越连绵雪山与险峻垭口,从北岸方向抵达哈拉湖。


当张清哲登上哈拉湖北岸,俯瞰着脚下那一汪澄澈碧蓝的湖面,此行所有的艰难、疲惫都在瞬间被震撼取代。那一刻,歌手齐秦演唱的歌曲——《一面湖水》中的一段旋律,油然浮现在他的耳畔。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后来,张清哲在游记里写下这句话。随着文字传播,“地球上的一滴泪”也成为哈拉湖最动人和广为人知的标签。


哈拉湖是我所有探险过程中,最艰辛、去的次数也最多,对我个人收获也是最大的。现在抵达哈拉湖很容易,我也去了很多次,但我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早期的那些景象——坐在充气艇上,湖面蓝的,飘在上面好像晕了似的,你眼前的雪山,还有像绸缎一样的湖面。”


乘充气艇徜徉哈拉湖,置身雪山环抱间。   图源:张清哲


随着哈拉湖名气越来越大,来的人越来越多,张清哲的担忧也越来越深。得知当地政府计划修建通往哈拉湖的公路,张清哲立刻向当地相关部门提出建议。


“我不是反对开发,而是反对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开发。如果没有配套的管护设施,公路修通后,大量游客涌入,会对哈拉湖的生态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张清哲的担忧不幸变成现实。公路修通后,哈拉湖的游客数量暴增,由于缺乏管理,垃圾遍地,车辆在草甸上随意碾压,原本脆弱的高原生态遭到严重破坏。直到最近几年,才有机构与政府合作,开展志愿者捡拾垃圾等整治工作。


“当地很多户外组织,很多人都指责我,说是我的宣传推广,让这片净土不再纯粹。可我的理念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是地球上的美丽,那所有人类都可以去享受,但是我的初衷不是这种享受方式。


张清哲在网上一直呼吁,希望游客不要开车去哈拉湖北岸的草甸,不要碾压那些脆弱的浮土层。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滚滚车流中。


2018年,跟随中央电视台拍摄《大湖·青海》纪录片时,这位历经万千艰险都未曾落泪的柴达木人,终究没能抑制住心底痛楚,满心的热爱化作沉甸甸的愧疚与泪水。而这份复杂心绪,成为张清哲探险生涯里最难以释怀的牵绊。


2018年8月,与央视纪录片《大湖·青海》摄制组在哈拉湖畔。   图源:张清哲



03

和“火星”的意外相遇


哈拉湖的探险之路,虽充满艰辛,却也让张清哲收获颇丰,更让他对柴达木盆地生出更深的敬畏与好奇。他愈发确信,柴达木深处,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地理奇观。而他与宋彪因哈拉湖结缘的友谊,也在不久后,将另一处秘境带到面前。


2007年,宋彪在卫星地图上观察到一片特殊地貌——柴达木盆地北部有一处整体呈红色的地形轮廓,与罗布泊的形态极为相似。强烈的地理探索欲让宋彪倍感兴奋,想实地探寻,弄清这片奇特地貌的真实样貌与地质成因。


卫星地图上显示的红色地貌   图源:宋彪


2008年夏天,宋彪从海西州冷湖镇出发,计划骑行穿越柴达木雅丹地貌群,抵达大柴旦。然而,在骑行过程中,自行车却坏在半路,加之旧路被流沙掩埋,只能推车艰难前行。无奈之下,宋彪向张清哲求助。张清哲连夜开车,将宋彪接回大柴旦。


休息时,宋彪提到,他在卫星图上发现一处形似“大耳廓”的红色奇特地貌。张清哲听后十分好奇,二人当即决定一同前往探寻。


由于那片红色奇特地貌所在之处,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加上当时没有现代高精度卫星导航,他们最终无功而返。不久后,宋彪因工作返回北京,但这次未完成的探索,却被张清哲牢牢记在心里。


红崖崖顶之下的景观   图源:张清哲


此后的几年,张清哲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没有精准地图,没有专业导航,只能用最笨拙、也最考验毅力的方式——沿着周边的山谷、冲沟,反复试探。


“后来,无意中找到一条能让车勉强钻进去的山谷,山谷越走越高,到高处有一个小的垭口,是个制高点,登上去之后,画面一下子铺展开来,眼前一片红。


对照宋彪留下的卫星影像,张清哲确定,自己终于找到这片寻觅已久的秘境。


只是当时,他与宋彪都不知道这里的正式名称,他们也并非首次来到这里的人——踏入这片红色高地,张清哲意外发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家地质勘探遗留的木质三脚架。这些静默的历史痕迹,让他对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与地理价值愈发好奇。


于是,张清哲查阅大量地质论文、科考报告与历史资料,最终找到这里的名字——红崖,也一点点拼凑出关于这片地貌的完整知识。但他却没想到,这片红色的地貌,未来会和“火星”产生关联。


赤地千里,沟壑纵横,红褐色的山峦如烈焰燃烧。   图源:张清哲


2015年,海西州政府联合中国科学院月球与深空探测总体部,计划在柴达木盆地选址,建设中国首个火星模拟基地。备选的地区有4个:德令哈、大柴旦、冷湖和格尔木。由于大柴旦境内的考察点位偏僻且少有人知,当地政府第一时间找到张清哲,邀请他担任专家组向导。


最初,专家组的考察目标,是大柴旦的南八仙雅丹一带,张清哲跟随车队一同前往。在车上,他从领导口中得知此次考察的核心任务,当即建议,一定要尽全力把这个项目争取到大柴旦。领导表示,此事非地方所能左右,张清哲却十分坚定:“中科院这块‘金字招牌’,对当地文旅产业的拉动作用无法用价值衡量,一旦落地,将改变大柴旦的发展格局。”


这番话,得到在场领导认同,可谁也没有把握——4个备选地区地貌相近,冷湖有鄂博梁雅丹,格尔木有乌图美仁戈壁,德令哈有地下雅丹(东部雅丹),竞争力都十分强劲。


第二次考察时,张清哲专门手绘整理出大柴旦的全域地貌分布图,打印后送到每一位专家手中,上面清晰地标注大柴旦独特的地质资源。那时的他,心里想的是为家乡争取机会。可这一项目受省、州两级政府高度重视,又恰逢中国火星探测任务即将实施,各地都在全力争取。


从红崖远眺远处的柴达木山   图源:张清哲


第二年,专家组再次来到大柴旦考察,依旧是张清哲作为向导带队。当车队沿国道经过小柴旦湖,驶近如今被称作“大地之血”的干涸河床路段,头车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时任中科院月球与深空探测总体部刘晓群主任的声音:“停车。”


众人下车,刘晓群主任指着远方地平线上一片醒目的红色凸起,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积攒多年的实地探索与资料研究,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张清哲大声、从容地回答:“这地方叫红崖。”


他们都不相信。当时旁边的一些领导、专家说:‘你怎么张嘴就来,你起的名字吗?’我说这个是地图上的名字,这个地方粗略的面积大概是300多平方公里......然后,我把大致情况全部跟他们说了。


张清哲将红崖的地貌类型、地理特征、形成原因娓娓道来,专家组当即对这片此前被忽略的红色高地产生浓厚兴趣。没过多久,专家组再次专程前来,指定由张清哲带队,深入红崖内部考察。


2017年7月,中国首个火星模拟基地落地大柴旦。  图源:张清哲


2017年,专家组举行发布会,正式对外宣布:中国首个火星模拟基地正式落地大柴旦红崖。张清哲受邀参加这次发布会。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他坐在台下,百感交集,既有多年探索被认可的欣慰,也有为家乡争得这块“金字招牌”的自豪。


在探险这个事情上,在刚开始做的时候,可能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但也许是10年后、20年后、50年后、100年后,这个成果会影响人类。所以,这就是探险的魅力和意义。



04

翡翠湖与水上雅丹


2012年,张清哲关闭在西宁经营多年的青年旅社,收拾行装,重新回到大柴旦。回到家乡后,他渐渐迷上山地骑行,计划骑车穿越新疆和西藏。


为模拟长途骑行的复杂路况,他和同伴专挑镇区周边那些少有人走的崎岖野路练习,锻炼耐力与骑行能力。距离镇区不远的大柴旦化工厂采矿队旧址附近,有一条泥泞颠簸、沟壑纵横的小路,成为他们日常训练的路线。


这片当地人习以为常的废弃采矿区,最早开发于20世纪50年代末期。几十年的开采,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盐坑。对于从小在盐湖边长大的张清哲来说,盐湖的绿色、黄色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俯瞰翡翠湖   图源:张清哲


但随着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张清哲渐渐发现,这片土地与众不同。


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光线,盐湖水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有时是淡淡的青色,有时是浓郁的翡翠绿,有时呈天蓝色,有时是黄色。张清哲爬到附近的采矿废土堆上,仔细查看,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呼吸——远处的雪山白雪皑皑,晚霞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水天一色,宛若仙境。


“我们也对比过其他的湖,但颜色这么丰富的确实不多。这里的颜色可以达到5种以上,别的地方大概就两三种。”


那几年,航拍逐渐兴起,张清哲咬咬牙,买下一架无人机。当无人机缓缓升空,从更高的视角俯瞰这片土地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一个个盐坑如同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绿的、蓝的、黄的,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绚丽多彩。


翡翠湖的日落   图源:张清哲


这么美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叫“采矿队”吧,张清哲和同伴琢磨给它起个名字。有人建议叫“天空之境”,但张清哲强烈反对。


“茶卡盐湖已经叫‘天空之境’,我们再叫这个,彰显不出它的独特魅力。后来,我在观看航拍回放时,发现它的颜色恰巧在一个光线斜射之中,绿色占比很高,宛若翡翠一样,所以当时就脑洞一开,决定把它叫‘翡翠湖’。”


这个名字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张清哲开始在朋友圈、贴吧、8264论坛和越野e族等平台,分享翡翠湖的照片和视频。他的分享很快引起关注,很多户外爱好者和摄影师,来到这片隐藏在荒野中的秘境。


如今的翡翠湖景区,每年吸引着大量游客打卡观赏。   图源:张清哲


但随着游客增多,与哈拉湖如出一辙的保护问题也随之而来。早期的翡翠湖没有任何基础设施,没有垃圾桶,没有厕所,没有道路,垃圾遍地。汽车在盐坑里随意乱窜导致陷车,甚至有人在湖里游泳。


这些行为,张清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他找到采矿企业的负责人,劝说他们完善基础设施,同时也向当地政府部门反映情况,推动景区的规划与建设。企业和政府逐渐意识到翡翠湖的价值,开始投入资金进行开发。


如今,翡翠湖已经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每年接待游客数百万。这个曾经废弃的采矿区,成功实现华丽转身,成为大柴旦乃至整个青海的旅游名片。


2013年10月,首次进入水上雅丹。   图源:张清哲


就在发现翡翠湖的同一年,张清哲又有一个新的发现——水上雅丹。


其实早在2008年,张清哲走新315国道去新疆索尔库里时,就曾远远地瞥见过这片水域。但由于当时的水还比较少,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2013年,海西州旅游局在柴达木南八仙雅丹地貌区修建户外营地,张清哲受托进行管护。为丰富营地的活动内容,他开着越野车,在营地周边探索。当他深入南八仙雅丹腹地时,一片漂浮在水中的雅丹群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张清哲非常疑惑:雅丹地貌是干旱地区特有的风蚀地貌,全世界的雅丹都在陆地上,怎么会有长在水里的雅丹?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地质景观。


水上雅丹地貌的形成,是地质和气候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图源:张清哲


为确认该发现的独特性,张清哲查阅了大量地质资料。他发现,水上雅丹在当时所有公开的资料中,都绝无仅有。


“在能找到的公开资料里,它是唯一的,所以我就特别兴奋。对于一个探险者来说,最激动人心的行为就是他的发现具有独特地理意义或学术价值,或者能影响到什么。当时,我就觉得它会火,因为它呈现一种超出人类已有认知的美,是大家没办法去脑补的。”


和翡翠湖一样,张清哲开始在网上大力推广水上雅丹。这种分享,不例外地有他身为柴达木人的自豪。


在外界印象里,这里是一片蛮荒之地,可张清哲想通过自己的镜头、文字,让更多人看见柴达木真正的模样,看见这片戈壁荒漠里震撼人心的自然奇迹。


张清哲明白,游客越多,就越能带动一条产业链的成长。他曾是下岗工人,亲历过时代的起起落落。他知道,一个健康、欣欣向荣的产业,对小镇百姓的日子意味着什么。他希望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推动这片土地越来越好。


2014年6月的水上雅丹   图源:张清哲


随着口碑不断发酵,水上雅丹迅速走红,大批游客慕名而来,原本荒无人烟的雅丹腹地,渐渐充满人气,也吸引到投资商的目光。


张清哲深知,无序的野游,只会加速破坏这片脆弱的地貌,只有规范、保护性开发,才能可持续发展。他主动带着投资商实地考察,参加景区规划评审会,把自己多年积累的路线观察和生态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提供出来,推动景区规划建设。


从无人问津的荒野奇景,到青甘大环线上不可或缺的地标,张清哲用一次次的“偶然”发现,点亮了这片沉寂土地;用一份朴素、本真的家乡情怀,让世界看见柴达木不为人知的惊艳。


2016年,张清哲拍摄的水上雅丹。   图源:张清哲



05

柴达木的守护者


如今,翡翠湖已经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水上雅丹成为青甘大环线上必不可少的打卡点,红崖火星基地则是火星地貌探索的胜地,哈拉湖也凭借“地球上的一滴泪”的美誉成为探险者心驰神往的秘境。大柴旦,这个曾经的矿业小镇,有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作为这些景观的发现者、推广者,张清哲的生活却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他依旧住在大柴旦的小镇,开着一辆二手越野车,穿梭在熟悉的戈壁与山川之间,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


用脚步丈量荒原,以热爱守护家乡。   图源:张清哲


随着景区开发,张清哲新的烦恼也接踵而至。为迎合游客的打卡需求,景区里建起一系列打卡拍照的人工设施。在张清哲看来,这些突兀的元素,是在破坏那些自然之美。


“我反对很多景区的掠夺式开发,它不是以人为本的。但是,我个体的力量太过微小,没有办法去左右很多事情。所以,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无可奈何,也会有一种思想上的纠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不应该推广出去?这种自责心理、这种纠结,都时常会出现。


这种无奈和自责,已经伴随张清哲很多年。他常常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把这些独特景观推广出去,是不是它们就能保持原来的样子?


其实,如果不开发,而是无人管理、无序涌入,只会让它们更快地变成垃圾场。最好的保护,就是保护性、适度开发。


在疏勒南山前拍摄的藏野驴   图源:张清哲


30多年的探险生涯,张清哲几乎走遍柴达木的每一个角落,用自己的脚步表达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但他的生活,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光鲜。他从未靠探险赚过大钱,所有的探险费用,都来自于他之前做各种工作、各种生意的收入。


很多人劝张清哲去做商业带队,以他的名气和经验,肯定能赚不少钱。但张清哲拒绝了,他只偶尔和一些汽车品牌和定制机构合作,做线路策划和向导,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我骨子里接受的是背包客的理念——AA制,平等互助。我早期也是个驴友,有一种情怀,我觉得我们是一个群体,如果把探险套上商业的外壳,我下不了手。所以我一直坚持不去做这个,对于自己曾经的那么一个身份,保留上一丝最好的怀念。


参加当地文旅组织的直播活动。   图源:张清哲


如今的张清哲,已经54岁,学习能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长期在高海拔地区生活,给他的身体留下一些不可逆的损伤。他打算再过几年,就去四川养老。


对于柴达木,张清哲充满着不舍。这里是他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是他青春和梦想的寄托。他见过柴达木荒芜的模样,也亲手点亮它惊艳的风光。但他知道,自己终究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闲暇的时候,他还是会开着越野车,去那些还没有走过或者留有遗憾的地方,再走走、看看。他也想把自己这30多年的探险经历写下来,留给后人。


张清哲为当地文旅从业者授课。   图源:张清哲


张清哲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最动人的初心,有着最纯粹的热爱。他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雄厚的资本,仅凭一颗对故土赤诚的心,让无人知晓的荒野秘境,成为家乡文旅的标志性符号,让一个边陲工矿小镇,焕发出生机。


从废弃矿坑到翡翠湖泊,从高原秘境到水上奇观,从红色荒野到火星基地,张清哲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执着的目光、澎湃的激情,都留在这片荒原。他推动家乡文旅崛起,却也因其过度开发心生自责。他不追求名利浮华,始终坚守探险的初心,只愿做这片土地忠实的行者、记录者和守护者。


而这片沉默而丰饶的土地,也会记住所有像张清哲和他父辈一样的“过客”——一代人以建设者的身份,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洪流中拓荒戈壁、报效家国;一代人以探险者的初心,在荒原之上探索,唤醒秘境、守护山河。


他们用热爱叩问荒凉,用不同的方式建设、守护同一片土地,将自己也活成其中的一部分。


张清哲和他热爱的这片土地。   图源:张清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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