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黑水摄影领域的佼佼者,
拍下极为罕见的七腕章鱼等深海物种,
出版国内首部黑水科普艺术摄影集,
让众人看见深海的未知世界。
从海南沙滩描摹海洋生灵的孩童,
到暗夜深海中逐梦前行的摄影师,
张帆用10余年光阴,
将自己童年画作喜爱的海洋生物,
逐渐收入镜头。
他把藏在心底的热爱,
化作一次次义无反顾的下潜。
在洋流与黑暗中追逐渺小的深海生命,
在病痛与孤独里坚守初心,
用镜头揭开深渊的神秘面纱,
用科普搭建人类与深海生物的桥梁。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面,黑暗从大海深处涌起。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归航的信号,但对深海生命而言,一场盛大的迁徙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后,无数海洋生物从数千米的深海上浮,来到更浅的水层,在夜色掩护下觅食、交配、繁衍生息。夜间的海洋,褪去白日的喧嚣,成为一片充满野性与未知的领域。
这片深邃的黑暗,吸引着无畏的探险者,摄影师张帆,便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2018年第一次在水中遇见毯子章鱼(薄肌水孔蛸)时的场景——在夜灯照射下,一只巨大的章鱼逐渐从黑暗中浮现,正在展开的腕间膜,像一张巨大的紫红色“毯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
2023年,张帆拍到极为罕见的七腕章鱼(异夫蛸),那是一种连科学家都知之甚少的深海物种,全球发现记录十分稀少,潜水员近距离拍摄的影像更是屈指可数。
一次次暗夜下的深海相遇,不断重塑着张帆对海洋的认知,也让他对这片幽暗秘境的情感,从最初的惊艳好奇,慢慢沉淀为深沉的敬畏与执着。他像一个永远对海洋怀揣热情的孩子,在这片没有边界的暗夜里,找到了生命中可以竭尽全力去投入的事。
童年埋下的海洋梦想
张帆接受《牛人》栏目专访
张帆的童年在海南度过。小时候的他,活泼好动,注意力常常难以集中,唯独在绘画时,会安静下来。妈妈给他买了一套《小牛顿科学漫画》,他最喜欢其中两本——水族和恐龙。
恐龙看不到,但海洋就在张帆眼前。别的孩子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时,他总喜欢蹲在一边,一点点刨开细沙,寻找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
渐渐地,沙滩上的贝壳装不下张帆的好奇心。于是,他迷上浮潜,喜欢钻进水里看小鱼小虾,回到家后再把看到的那些内容一笔笔画下来,像在做物种记录。
张帆5岁半时的绘画作品《海阔天空》 图源:张帆
5岁半时,张帆画了一幅名为《海阔天空》的画,画面里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海洋浮游生物,他还在感兴趣的生物旁画上五角星。彼时的他未曾想到,这幅童年画作里的绝大多数生物,多年后会被他一一找到,定格在镜头下。
“画里面涉及到好多浮游生物,包括一些次级的捕食者和顶级的捕食者等深海生命。甚至我在想,人类的骨骸如果落入深海,他是怎么样不断被生物分解,最后成为养料。这些内容,在画里面都有体现。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我脑子里就能想到这些东西。 ”
6岁那年,张帆的另一幅描绘海底世界的作品《遨游海底》,在一场少儿绘画比赛中获奖。评委给出的评价是:“他的画笔下,有着其他同龄孩子没有的写实主义。”
这幅画的原件早已不知所踪,但那份对绘画和海洋的痴迷,却像锚一样扎进张帆的少年时代。这份执着,并未随成长褪去,反而愈发坚定。
张帆童年时期的绘画作品《有趣的海底世界》 图源:张帆
2003年,张帆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版画系的教育很特别,不强调某种具体形式,更注重理念传递——黑白构成的韵律、构图布局的巧思、光影层次的把控。这些底层逻辑,无关创作媒介,重在思维与审美。
“这些内容,对我之后的拍摄风格有很大的影响。老师教授的内容,以及在图书馆看到的作品,能够给我一个基本概念:什么东西是好的?什么东西是高级的?什么东西是值得学习的?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我的眼力得到提高,这对我后面的创作,有非常大的帮助。”
栉水母 图源:张帆
学习之余,张帆喜欢逛北京动物园。当时,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创办的“野性中国”工作室就设在北京动物园内,张帆经常去看工作室展出的各类摄影作品,那些饱含野性生命力的画面,深深触动了他。于是,他带着相机,开始拍摄动物园里的各种动物。
临近毕业,张帆专门整理了一本作品集,一心想从事摄影的相关工作。但是在校园招聘会上,几乎没有适合岗位。
无奈之下,张帆只好进入一家游戏公司,担任原画师。但这份工作,却让他倍感压抑。
“这种岗位在美院比较紧俏,大家都希望找这样的。但是,我干了不到一年,就觉得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在办公室里面被囚禁着,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走进水下,追逐热爱。 图源:张帆
工作不到一年,张帆便决定辞职,去学习潜水,奔赴内心的热爱。他考取潜水证,正式开启水下摄影之路。
当时,水下摄影在国内还算新鲜事物,没多少人真正涉足。张帆的拍摄经验与技巧几乎全靠自己一步步摸索、慢慢积累。
“一边攒钱,一边去力所能及的地方进行拍摄。拍摄到内容后,自己写稿子、投杂志。然后继续慢慢攒钱,再去拍摄。后来,逐渐有一些知名度后,就在动物博物馆、自然博物馆,去做演讲,做展览。”
日复一日的坚持与积累,让张帆的作品慢慢被看见、被认可,越来越多自然、地理类杂志主动向他约稿。从最初单篇图文,到后来开设个人专栏,张帆的水下摄影不再只是个人热爱的表达,更成为大众了解深海、认识海洋生命的重要窗口。这份认可,也让他在水下摄影领域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追逐独属于海洋的浪漫与生机。 图源:张帆
从那之后,张帆的拍摄足迹越走越远,脚步踏遍太平洋、大西洋等全球数十片海域。他看过大翅鲸、虎鲸、蓝鲸、抹香鲸,追寻过世界各地的鲨鱼,也拍过海底的沉船。
2016年后,张帆不再局限于近海浅滩,而是向着更深、更远、更神秘的深海秘境进发,扎进国内少有人涉足的黑水摄影领域。
来自深海的偶然相遇
在漆黑中,探寻深海不为人知的隐秘生灵。 图源:张帆
黑水摄影和其他水下摄影不同,摄影师会选择水深成百上千米的外海,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向上迁徙,来到潜水员能够到达的深度。
这时,人们会在水面放一个浮标,下面挂着一串灯,每隔5米一盏。这串灯会随着洋流慢慢漂移,潜水员就围着它游动,用灯光吸引那些来自深海的微小生命。在深海的黑夜中,想要捕捉形态灵动的浮游生物,格外考验摄影师的水下功底与耐心。
“你需要在不稳定的洋流中,去追随一个可能只有指甲盖大的物种。它可能是上蹿下跳的,那么,作为潜水员,你需要控制自身的重心浮力,跟它保持一样的节奏,然后通过倒踢、正踢,或者向下、向上的运镜,让你的镜头前端和物种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难度非常大。”
樽海鞘 图源:张帆
在黑水摄影中,张帆对光影、色彩、构图有着极致把控——透明生物如何打光才能尽显通透,绚丽物种如何布光才能还原本色。每一次拍摄,都像在深海搭建专属影棚,用艺术审美赋予海洋生命独特的画面。
2019年,张帆拍到一只柳叶鳗。柳叶鳗是鳗鱼的幼体阶段,身体扁平透明,游动起来像一片飘动的柳叶。在张帆拍摄的画面里,那只柳叶鳗在水中柔软地扭动,通体透明,骨架和内脏隐约可见,姿态优雅。
“很多人知道我,就是从柳叶鳗游泳的视频。当时它看起来像宽粉一样。”
这段罕见又极具美感的视频一经传播,迅速收获大量关注,不仅让更多人见识到黑水摄影独有的魅力,也让张帆逐渐被大众所熟知。
柳叶鳗 图源:张帆
2023年春天,张帆前往菲律宾阿尼洛。常年在同一片海域拍摄,能见到的新物种越来越少,常规的生物几乎拍了个遍,他需要往更深处、更陌生的水层去找新的物种。
白天潜水时,张帆发现水里漂着塑料垃圾,但当地村民一向注重环保,不会往海里扔东西,这些垃圾只可能是外洋的洋流带进来的。当天晚上,他注意到水里出现很多胶质生物——各种水母、樽海鞘,密密麻麻。这些都是深海的物种,被洋流搅上了浅层。经验告诉他,今晚或许能拍到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张帆在水下37米处,拍摄一只夜光游水母。当时,这只水母正缓慢漂动,忽然,一个白色影子从40多米深的地方冲上来,意图捕食水母。水母迅速逃开,而那个影子则在张帆面前停住。
张帆重新对焦,在取景器里看清了那只生物——七腕章鱼,中文正名异夫蛸,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远洋深海章鱼。这种章鱼所生活的海域最深可达6000米以上,成体有成年人那么大。
作为典型深海物种,七腕章鱼的全球观测记录十分稀少,潜水员实拍的影像更是难得。2019年,中国探险协会会员、签约摄影师王天虹曾在菲律宾阿尼洛水下15米处拍到一只七腕章鱼的幼体,而张帆眼前的这一只,胶质感更重,体色更加苍白,体型更大。
七腕章鱼(异夫蛸) 图源:张帆
“当时拍了一小段视频,然后切回来,又拍了一组照片,但是角度并不是很满意。这时候,它唰地一下冲下去了,深度超过40米,我当时用的28%气体,不能下更深,所以我考虑一下,没有追下去。但幸运的是,它又冲我重新游回来,并且把所有的触手打开,摆出威慑的姿势。”
张帆抓住机会,拍下这组珍贵照片。后来回看照片他才发现,其中一张拍到章鱼的触手上抓着一只水母。
“那天我真是非常幸运,因为我在一个潜水员血肉之躯能达到的深度,正好巧遇一个可能平时生活在上千米深度的生物,我觉得这也是黑水摄影最大的魅力所在。”
阿氏蝠鲼 图源:张帆
除了稀有浮游生物,张帆也喜欢拍摄大型海洋生物,大翅鲸便是其中之一。
张帆几乎每年都会前往南太平洋岛国汤加,这里是大翅鲸的繁殖地,每年7月到10月间,都会有上千只大翅鲸跋涉数千公里,来到汤加附近海域。母鲸在此抚育幼鲸,公鲸成群前来求偶。求偶的公鲸会成群竞速,最快最强壮者才能获得母鲸青睐,失意的公鲸会独自徘徊,跃出水面、拍打尾巴。
这些大翅鲸格外亲近人类,会伴随潜水员游动,甚至一同下潜,伸出胸鳍互动。尽管大翅鲸攻击力极强,连虎鲸都要避让,但面对人类时,它们始终保持温柔距离。这份跨越物种的默契,让张帆深切感受到海洋哺乳动物的智慧与灵性。
鲹科鱼类和紫色绳状水母 图源:张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觉得它真的有智慧,而且它在试着跟你沟通、交流。这种哺乳动物之间的默契,可能是我们平时看一条鱼或其他海洋生物所没有的。”
从热爱到科普
在外人眼中,水下摄影师是一个浪漫职业,能潜入绝美海底、邂逅海洋生物,殊不知这份浪漫的背后,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病痛。
奔赴深海未知,坚守纯粹热爱。 图源:张帆
10余年的水下摄影生涯,张帆完成了上千次暗夜下潜。常年潜水与奔波,让他患上强直性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被称为“不死的癌症”,迄今无法根治。当过度疲劳时,腰部与髋关节便会突发剧痛,甚至行走困难。常年的低温环境、水下负重、长途奔波,不断消耗他的身体,但他从未因此停下脚步,而是与病痛共处,努力调整节奏,继续探索。
水母蜇伤,更是家常便饭。深海中,许多指甲盖大小的水母看似无害,毒性却极强,人一旦被蜇伤后剧痛难忍,一连几天都火辣辣的刺痛。每次潜水,张帆都会穿戴全套湿衣、头套、手套,严防暴露,但偶尔仍会中招。
爱神带水母 图源:张帆
纵然一路满是磨难与伤痛,张帆对黑水摄影的热爱从未停止。在水下,他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渺小却坚韧的生命身上——它们不会抱怨,也不会退缩,只是在亿万年演化出的形态和习性里,安静地活着。
三脚架鱼,成年后胸鳍、腹鳍延长如三脚架,立于沙地捕食,栖息于千米深海。而幼体体态飘逸,胸鳍如蓬蓬裙,柔美灵动,与成体反差极大;毯子章鱼,平时平平无奇,遇危险时会展开巨大触手,触手布满眼状斑纹,威慑天敌,转瞬即逝的震撼画面,极难捕捉。
毯子章鱼(薄肌水孔蛸) 图源:张帆
比形态更让张帆叹服的,是这些生物如何利用身边的一切,活下去。船蛸会抓住水母,让水母带着自己游动;毯子章鱼夺取僧帽水母刺细胞,吸附于触手增强攻击力;快蛸会躲入樽海鞘,依靠深海鳐保护自己;椰子章鱼会争抢人类丢弃的玻璃瓶、罐头瓶,每天为巢穴争斗,体色变幻、剑拔弩张,如同孩童打闹。
“每个人的兴趣点不一样,但这些物种本身足够有魅力。你第一眼看到它们的时候,你就会被它们的美貌折服。你会很好奇,为什么它们长这样,为什么它们会有这么绚烂的颜色和这么特殊的外表。你不由得想了解它们是怎么长大?或者它们是怎么生活?它们平时在哪儿,要怎么样才能遇到它们?”
鸟柔鱼 图源:张帆
虽然黑水摄影是小众领域,从业者寥寥,关注度有限,但张帆始终坚信,小众领域也有大价值。他不仅执着于拍摄,更致力于海洋科普,让更多人看见深海、了解海洋、守护海洋。
在挚友芦林眼中,张帆对黑水摄影的理解和坚持,为旁人难以企及。2019年,两人在菲律宾初识,张帆已经是国内最优秀的黑水摄影师之一。在芦林看来,这种优秀,并非偶然——他印象最深的,是张帆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
芦林说,很多人拍黑水像“开盲盒”,拍到珍稀物种就很满足。但张帆完全不是。黑水拍摄大多在深夜,洋流复杂、深度变化频繁,长时间反复下潜对身体伤害很大,而张帆常年如此,即便受伤痛困扰,也不愿减少一次计划中的拍摄。
更难得的是,张帆不仅会拍,还会“读懂”生物:每拍到一个物种,他都会认真查证学名、习性、分布,把画面背后的故事梳理清楚——这正是他能写出专业科普、出版黑水画册的原因。
张帆的首部黑水摄影作品集《黑水——无尽深渊的未知世界》 图源:张帆
2023年,张帆出版个人首部黑水摄影作品集《黑水——无尽深渊的未知世界》。这部8开的大画册,共540页,重达10斤,有515幅高清作品,收录400余种海洋浮游生物,是国内第一部黑水高清科普艺术摄影集。画册定价980元,售出超6500册,读者不乏青少年——许多孩子因这本书爱上海洋,立志成为海洋摄影师或科学家。
除了出版作品集,张帆还通过自媒体分享摄影作品、海洋知识,举办讲座、展览,让人们看见深海的斑斓与神秘,也让海洋知识变得鲜活有趣。
作为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张帆格外关注国内的海洋与生态。他拍摄了大量海南岛附近海域的素材,有陵水、万宁、三亚的黑水场景,西沙群岛的海洋生物,以及鹦哥岭保护区的桃花水母、雨林溪蟹、陆寄居蟹等珍稀物种。他计划未来出版一本海南生态专著,记录这片土地的海洋、淡水、雨林生命,让更多人了解海南生态之美。
奔赴暗夜深蓝,探秘黑水秘境。 图源:张帆
从童年手绘海洋生物,到如今用镜头填补国内黑水影像空白,张帆把儿时纯粹的热爱,变成长久的坚守与责任。他镜头下的每一只微小生灵、每一幕深海奇观,都在消解人类对深渊的陌生与恐惧,让世人看见深海的瑰丽神奇,读懂海洋生命的坚韧与智慧。
对于未来,张帆说自己没有明确规划,只希望在热爱尚存时继续探索。他计划将拍摄重心转移至东太平洋海域,前往美国、墨西哥,寻找更多未知物种,也渴望探索极地海域,拍摄大型藻类、棱皮龟、南露脊鲸等罕见生物。
深海浩瀚无垠,世间未知无尽。这份未知,正是张帆永恒的向往。
“对于未知的探索,可能是每个人本能里就潜藏的,所以,大家会天然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这也是黑水摄影最吸引到我的原因。”